轮值守梦协调使莫归尘站在数百名官员面前,神情肃穆地提出了本次会议的唯一议案:“我提议,自今日起,废除‘守梦使’一职,所有相关人员,统归新设‘卧观民’一司。”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守梦”是职责,是主动的守护。
而“卧观民”?
躺着看百姓?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渎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犹豫不决之际,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西疆特使小石,手捧一株活的金花,静静地走入殿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将那盆金花放在身前。
那金花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场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莫归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当夜,三百六十名与会的原守梦使,无论身在何处,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他们站在一片璀璨的星海边缘。
林歇就坐在他们面前,穿着那身破旧的布衣,怀里抱着一口硕大的铁锅。
锅盖随着他胸膛的起伏,一上一下,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嗡嗡”声,如同天地的心跳。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将那口大锅,递向众人。
离他最近的一名官员,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口锅。
就在锅入手的一瞬间,锅盖的跳动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细微的震颤,那震颤的频率,与他自己的心跳完美同步。
他感觉自己仿佛抱住的不是一口锅,而是自己熟睡时的胸膛。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个人都从林歇手中接过了一口锅。
每口锅都在他们手中,从“呼吸”转为了“心跳”。
当最后一人接过锅后,林歇空着双手,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便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身后的星海。
第二天,修订会议复会。
三百六十名官员走进大殿,彼此对视一眼,尽是默然。
当莫归尘再次询问议案时,无人再发一言。
最终,决议全票通过。
又过了几日,东市的豆腐摊。
陈六斤磨豆子磨到了凌晨,实在困得不行,便趴在石磨旁的案板上假寐。
恍惚间,他看到一条由无数双破旧布鞋组成的河流,浩浩荡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流向一处看不见底的幽暗泉眼。
每一只鞋里,都装着一段酣畅的鼾声,一次慵懒的午睡,一场心安理得的发呆。
它们彼此推挤着,欢快地奔向同一个归宿。
他站在岸边,有些失神。
灶台上的大锅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嗡嗡作响,一个模糊的声音从中传来:“它们认得路,不用你带。”
陈六斤猛地惊醒,天已微亮。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灶台下方的墙角。
只见那朵一直陪伴他的迷你金花,不知何时已彻底闭合,花瓣层层收拢,最终化作一颗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种子,滴溜溜一转,自行滑入了一道狭窄的地缝之中,消失不见。
他愣了半晌,最终却没有去挖,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喃喃自语:“走了也好,省得我天天竖着耳朵,还得假装在睡。”
那一夜,注定不凡。
九州四海,所有正在安睡之人,几乎在同一时刻,都做了一个相似的梦。
梦里,是一间熟悉的简陋草屋,灶膛里的火光即将熄灭。
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床上,床脚下,随意堆着几双脏兮兮的布鞋。
万籁俱寂中,一个细微的、带着孺慕之情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像是一个孩子在问:“叔叔,这次……是真的走了吗?”
床上的人影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得更紧了些,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整个房间、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我没走,也没在。”
话音落下,梦境消散。
现实世界中,从北境长城的军户营房,到南荒的吊脚楼,所有藏在床底、墙角、梁上的金花,都在这一刻悄然闭合,化作一颗颗饱满的种子,沉入了地脉深处。
第二天清晨,人们从睡梦中醒来。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格外安稳。
那种感觉,就好像紧绷了许久的弓弦终于松开,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他们一起,打了一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哈欠。
没人注意到,在自家床底的灰尘里,在那颗种子消失的地方,一朵全新的、更为小巧的金花,正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点嫩黄的头。
它安静地生长着,不汲取月华,不吞吐晨光,仿佛它的存在,与天地间任何宏大的节律都已无关,只关乎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