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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陈六斤挠了挠头,有些哭笑不得。
当夜,他累极而眠,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岸边,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亿万双数不清的破旧布鞋。
每一只鞋都像一艘小船,有的载着一段酣畅的鼾声,有的载着一次惬意的午睡,有的载着一场无所事事的发呆。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缓缓流向一处深不见底的幽暗泉眼。
那个熟悉的、闷闷的声音又从他身旁一口大铁锅的锅盖下传来:“老陈,看见没?它们都认得路,不用你带了。”
陈六斤憨憨地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而在万里之外,青羽童子正率领着他新组建的“卧观使团”,悄无声息地飞越十二州的上空。
他们的任务,便是记录林歇退场后,天下生灵最真实的睡眠状态。
途经南荒一处偏远山村时,青羽童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那座村庄的上空,竟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光晕,其轮廓,宛如一张横亘天际的巨床。
但这光晕平和自然,没有丝毫人为法力主导的迹象。
他心中好奇,悄然潜入村庄的集体梦境。
眼前的一幕让他无比震撼——全村数百口人,男女老少,此刻的呼吸节奏竟如一人般完美同步,起伏之间,形成了一种安宁而强大的韵律。
更让他惊奇的是,他在每个人的梦境边缘,都看到了一个相同的、下意识的动作:他们在闭眼睡去的前一刻,都会不约而同地脱下鞋子,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的床底下。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组织,却像刻入骨髓的本能般整齐划一。
青羽童子缓缓退出梦境,对着身边的同伴,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低声道:“以前,是我们学着林歇真人睡觉。现在……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赖床’这件事本身。”
那一夜,九州四海,所有沉睡在床底、地脉、墙角的金花种子,仿佛响应着某种古老的号令,同时微微震颤起来。
其中一颗,在东市一条最偏僻的陋巷中,悄然破开了外壳,钻出了一点怯生生的嫩芽。
这户人家里,住着一个哑巴织工。
他因常年劳碌而焦虑,是远近闻名的失眠人。
可今夜,他却不知为何,早早便熄了灯,躺在床上。
睡前,他鬼使神差地将脚上那双穿烂了的布鞋脱下,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床脚。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用嘶哑的喉咙发出一个无人能懂的音节,像是在嘟囔:“神仙……也得有人接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底那点嫩芽猛地一颤,花苞骤然绽放。
金色的花瓣之上,映出了一张模糊的脸——那不是林歇,而是织工自己,闭着双眼,安详沉睡的模样。
而在凡人无法触及的梦境最深处,那个蜷缩在草床上的身影,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他满足地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更深的黑暗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
“……终于,没人再想当救世主了。”
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风雷谷,试炼场的最高了望台上,莫归尘正安静地注视着星盘。
星盘上的光点代表着九州地脉的灵气流转,此刻,它们平稳、和谐,如同一首完美的交响乐。
这是他追随林歇以来,见过的最完美的状态。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突然,他那双永远理性而锐利的眼睛微微一凝。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
不是从星盘上,也不是从灵气里,而是从脚下,从他所站立的这片坚实的大地深处,传来了一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突兀的颤动。
它很微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浩瀚的湖泊,却精准地,在他构建的完美和谐图景上,激起了一圈不该存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