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形的梦境丝线便已在指尖凝聚。
可手指刚刚抬起,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苏清微在他耳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说话,大家才敢开始说话。”
是啊,他已经“请假”了。
如果此刻出手干预,那和撕了假条回去上班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正在用一种笨拙又可爱的方式,学着自己解决问题,学着“让神休息”。
指尖的念力悄然散去。
林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缓、更悠长。
他的每一次吐纳,都如同一道无声的潮汐,轻柔地拂过整个九州的梦境之海,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引导。
那一夜,所有躁动不安、胡乱引动天象的神像,几乎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它们歪斜的姿态变得柔和,紧绷的嘴角悄然放松,仿佛终于学会了——不是模仿睡觉的动作,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沉入安眠。
黎明时分,第一缕晨曦照进织梦工坊。
韩九娘推开木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高悬的“呼噜锦”。
她愣住了,只见那匹用金丝线织成的锦缎上,竟凝了一层细密的露水。
水珠不大,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并排列成七个清晰无比的字:
“别把我当神仙。”
韩九娘先是一怔,随即莞尔。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取来针线,在那行水珠凝成的字下方,用最温柔的针脚,轻轻绣上了一行回应:
“我们当的是……会累的人。”
而在西疆那个漏雨的草棚深处,林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头。
他没有睁眼,但枕头底下那张只存在于概念中的“请假条”,却悄然多了一道新的折痕,像极了被谁拿出来,反复摩挲过的模样。
整个世界,似乎都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集体安眠里,万物静好。
然而,在这片由酣睡与美梦构成的和谐交响中,一道极不协调的杂音,正从遥远的北境冻土之下,悄然响起。
那不是鼾声,不是梦呓,也不是风声。
那是一种冰冷的、急促的、永不停歇的……算珠被飞快拨动的声音,清脆,刻板,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清醒。
它穿透了层层梦境的壁垒,固执地对抗着这席卷天地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