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万里之外,昆仑旧陵。
石傀子,这位千年的守陵人,正进行他最后一个仪式。
他捧着最后一块“容懈碑”的残片,将其稳稳嵌入陵寝入口的地基之中。
当残片与地基合为一体时,一声沉闷的嗡鸣自大地深处响起。
仪式结束了。他不必再守护什么,也不必再修复什么。
他像往常一样静立着,身躯如山,纹丝不动,仿佛在等待一个迟来的命令。
忽然,地面微微一震。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流,自遥远的西疆方向蜿蜒而来,顺着那株母金花扎入地脉的根系,如一条地底的巨龙,贯穿了整个大陆的梦网节点,最终精准地汇入他刚刚嵌好的碑心。
光芒散去,原本空白的碑面上,缓缓浮现出八个古朴的大字:
“守者可歇,歇者亦守。”
石傀子沉默地注视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万年不弯的膝盖,第一次缓缓弯曲,跪倒在地。
这一跪,不是致敬,不是臣服,而是一种卸下。
他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
“咔嚓……”一声轻响,他那坚不可摧的石躯表面,从肩膀到手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不再被灵力修复的纹路。
那是千年职责终结的印记,也是他终于获得的,自由的伤痕。
无名山村的漏雨草棚里,林歇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漂浮的意识体,而是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绣着繁复花纹的官服,正襟危坐在一张高高的审判台上。
台下,莫归尘一脸严肃地呈上一张纸。
那是一张请假条。
“事由:因长期过度赖床,导致职业倦怠,特申请无限期续睡。”
林歇拿起朱笔,笑着大笔一挥,批了两个字:“同意。”
他签完字,抬头看向台下,却发现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而且一个个都睡得东倒西歪。
风雷谷的石心儿四仰八叉地打着哈欠,西疆的小石抱着那株金花正在啃一个冷掉的饼,青羽童子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窝在羽毛堆里翻了个身,就连角落里,那个本该是最刻板严厉的前大长老裴元朗,都躺在一张摇椅上,含糊地嘟囔着:“别吵,让我睡完这一觉……”
林-歇猛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仍在草棚里,意识清明,嘴角却真实地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他归隐以来,第一次没有做那个关乎世界存亡的“救世之梦”,而是做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荒诞又温暖的“生活之梦”。
当夜,月华如水,归梦潭边。
云崖子仅存的残念,身形比任何时候都要稀薄。
他最后一次望向潭中。
水面倒映的,不再是浩瀚的星河,而是一间简陋的土屋。
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床头还挂着一条眼熟的小毛毯。
“林歇啊,林歇……”他轻声叹息,声音缥缈如风,“你当年说‘我不想当神仙’,没人信。可你看现在,他们宁愿你不当这个神仙,也要把你好好地供在每一个安稳的梦里。”
话音落下,云崖子的身形开始如烟般消散。
在他意识彻底泯灭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潭水的倒影中,那张由莫归尘呈上的请假条上,仿佛有谁从沉沉的梦境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盖下了一个属于“世界”的印章。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深山溪谷旁,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状如卧牛的巨大卵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石头底下沉睡的某个人,只是在最深沉的梦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共鸣。
梦网的潮汐不再是混乱的呓语,而化作一种平稳而悠长的脉动,如同一首无声的宏大乐章。
这股脉动自梦境深处传来,穿过山川,越过河流,最终轻轻拂过南疆一座灯火通明的织造工坊。
工坊里,一些对声音和韵律格外敏感的织女,在打盹的间隙,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
她们仿佛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宛若天籁的奇妙韵律,一种等待着被转译成全新图样的……沉睡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