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时节,泽国水乡的每一架水车、每一座纺车都该是不眠不休的。
然而此刻,坊内只有一个妇人,正是前静枕师副手、如今的市井织妇韩九娘。
她斜倚在纺车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怀里还趴着个睡得口水横流的孩童。
一旁的小泥炉上,陶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米香四溢,眼看就要溢出,却无人理会。
苏清微眉头微蹙,正要上前提醒,邻家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壮汉探出头,看见那沸腾的粥锅,不见半分惊奇,反而笑着摇摇头,自顾自从自家灶上拿了个大碗,走过来熟稔地将滚沸的粥汤舀出一大碗,顺便将炉火拨小了些。
他做完这一切,端着粥自回屋去,全程没有惊扰那对沉睡的母子。
这番景象,在过去任何一个奉行“天道酬勤”的时代,都堪称离经叛道。
苏清微沉默片刻,终是走了进去,轻声问那被吵醒、正揉着惺忪睡眼的韩九娘:“九娘,锅开了也不管,孩子睡着了也不挪开,就不怕怠工误事,烫着孩子?”
韩九娘打了个哈欠,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笑意:“苏大人,搁以前,我怕。怕一天少纺三尺布,这个月就得挨饿;怕孩子一哭,耽误了主家的活计要挨骂。可现在不怕了。”她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道,“石心儿姑娘在北荒睡着,林歇真人在天上睡着,他们都在告诉我们,睡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瞌睡来了不睡,那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天底下,哪还有拿瞌睡当罪过的道理。”
话音刚落,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架古旧的纺车木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吱呀呀”自行转动了三圈,而后从线锭上,缓缓吐出了一小段金丝般的棉线,熠熠生辉。
这是梦力渗透现实的征兆。
苏清微瞳孔微缩,她明白,这无声的奇迹,正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变革——修行,已不再是宗门高阁中少数人的特权。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一座破庙角落,柳如镜蜷缩着,身上那件曾象征着内门执事身份的华服,如今已是污迹斑斑、破烂不堪。
他曾是高高在上的心咒术士,以窥探、操纵人心为乐,为食。
可如今,他的术法彻底失效了。
这个世界的人们,开始做梦了。
他们不再压抑,不再恐惧,梦境成了宣泄与自由的乐园。
每一个人的心门都坦荡荡地敞开,却又像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因为他们不再有需要被柳如镜抓住的“把柄”。
他曾引以为傲的窥心术,如今就像试图在奔流的大江中捞起一滴特定的水珠,荒谬而无力。
更让他崩溃的,是世人的态度。
偶尔有路过的乡民认出他,不再是恐惧地绕行,而是像看到一个落魄的戏子,笑着打趣:“哟,这不是心咒大人吗?怎么在这儿歇着?今晚的梦境轮值,可轮不到您老人家啦!”
那语气里没有恨,甚至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近乎残忍的无视。
他怒火中烧,本能地想施咒让那乡民尝尝痛苦的滋味,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连一丝可供驱使的怨念都无法从天地间攫取。
人们懒得计较,懒得憎恨,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回响都没有。
绝望之际,他抬头望向破庙顶上那轮清冷的月亮,胸口忽然一阵灼热刺痛。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一只通体漆黑的“识影蛊”竟从他心口自行钻出,在空中挣扎扭曲片刻,便“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
这是当年裴元朗在他体内种下的、用以感知他人阴暗念头的媒介,如今,它因“饿”死了。
柳如镜怔怔地坐在原地,良久,终于伏下身,将脸埋进冰冷的尘土里,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这哭声里没有悔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放过”的解脱与轻松。
数日后,一个沉默如山的身影,自遥远的昆仑陵寝,一步一步走到了东南泽国。
正是那千年守陵石人,石傀子。
他背负着一方与他身高等同的巨大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不着一字。
他不言不语,在苏清微与众人困惑的目光中,将这块无字碑,稳稳立在了村口新建的“梦憩亭”中央。
苏清微不解其意,连夜请教云崖子长老遗留下的推衍玉简。
当她将神识沉入玉简,一行以梦力凝结的古篆缓缓浮现,揭示了这石碑的真相。
此碑,名为“容懈碑”。
凡自觉身心疲惫、不堪重负者,无论身份高低,皆可来此碑前,将自己的名字刻于其上。
一旦留名,此人便可自动退出所有梦境轮值与公共事务,归家安歇,三年之内,不受任何征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