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睡着,那么安然,那么理所当然。
所有所谓的“显灵”,所有梦中的“神谕”,都不是林歇主动的回应。
那只是祈愿者将自己内心的渴望,投射到了林歇这个“正在安睡”的符号上,从而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不是一个回应祈愿的神,他本身就是那个“可以安睡”的答案!
青羽童子猛然抬头,胸中郁结的所有迷茫、悲伤与不解,都在这一刻化作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
“唳——!”
声音并非对月悲啼,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一道无形的声波以他为中心,沿着梦网的脉络疯狂扩散。
“你们想要的不是一个醒着的人!你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允许你们心安理得睡去的理由!”
在一个孩童香甜的梦里,云雾缭绕的山崖边,多了一位讲故事的白胡子老爷爷。
那是云崖子的残念,他化作了最温和慈祥的模样,坐在孩子身边。
他指着梦境中璀璨的星空,轻声说道:“孩子,你看,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梦。那颗最亮的,是皇帝的梦;那颗最远的,是侠客的梦。但你看到那颗最不起眼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星星了吗?”
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星河的角落里,果然有一颗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
“那就是林歇。”云崖子笑道,“他不是像英雄那样升上天空,变成最亮的那一颗。他是沉下去了,像一颗疲惫的种子,落回了土里,准备好好睡一觉。”
“那……他还会回来吗?”孩子天真地问。
“不会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但是,从你敢对你爹娘说‘我今天太累了,我也想歇会儿’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仅仅是这个孩子的梦,整个天下,数以亿计的梦境,无论是帝王将相的九龙榻,还是贩夫走卒的草席,所有人的梦中,星空都骤然翻转。
千万个不同的梦境,却在同一刹那,浮现出同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一张空荡荡的床铺,被褥上只有一个浅浅的、仿佛有人刚刚躺过的凹陷。
一阵微风穿过虚掩的窗棂,轻轻吹动了床头的一角布帘。
空了。也自由了。
古梦窟深处,那片无尽的白色平原上,石心儿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走过了无数个沉默的“自己”,来到了这片平原的终点。
这里,只跪坐着最后一个“她”。
这个影子与其他的都不同。
她身上穿着一套完整的、散发着微光的承梦胄,将她完全包裹。
她的眉目间再无迷茫,只有神只般的坚毅与悲悯。
她的口中,依旧在反复低语着那句誓言。
“我不能倒下,我是他们最后的光。”
石心儿看着她,就像看着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内心最深处、最危险的执念。
她没有再试图去唤醒,也没有再恐惧肩上的刻痕。
那九道已经深可见骨的刻痕,正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缓缓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那个穿着铠甲的“自己”。
冰冷的甲胄贴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她在她耳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迟来的话。
“对不起……”
她不是对这个影子说,而是对自己内心那个一直紧绷着、不肯服输的灵魂说。
“……我一直以为,把所有担子都扛下来,才是真正的传承。”
刹那间,她肩上那九道代表着极致重负的刻痕,同时迸发出刺目的血光,然后轰然崩裂!
鲜血没有滴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瞬间融入了脚下纯白的梦境大地。
石心儿闭上了眼睛,任由怀中的影子和那身铠甲一起化作光点消散。
她终于卸下了一切伪装和强撑,坦然承认了那个最简单、也最被她忽略的事实。
“我不是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颤抖,“我只是……一个也需要被光照亮的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那片象征着“压抑”与“承担”的白色梦境平原,脚下的“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从石心儿的脚下蔓延开来,纯白色的地面寸寸崩塌、陷落。
下方,并不是虚无。
而是汹涌翻腾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绝望。
那是整个世间千百年来被林歇、被无数人强行压抑下去的,所有尚未被消化的“疲惫”与“劳累”的集合体。
它们一直在那里,等待的不是一个更强大的镇压者,而是一个敢于直面并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