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没人点名的时候,名字自己活了(2/2)
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不久前被天雷劈中,半边树身都已焦黑碳化,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
一个巨大的树洞,成了它身上狰狞的伤疤。
然而,当青羽童子好奇地探头望去时,却发现那树洞中竟塞满了信笺。
来自天南海北,有着各式各样的封皮和字迹,但收信人的署名都出奇地一致——“给林歇”。
他好奇地取下一封最近的信展开。
信纸很粗糙,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个不常写字的庄稼汉留下的。
上面没有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只有几句朴素的家常话:“林歇,俺今天把地里的麦子都收完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娘给俺煮了碗面,吃完俺就睡了,睡得可香了。以前总觉得说累是丢人的事,现在敢说了。谢谢你,让俺敢说累了。”
青羽童子又翻了几封。
有的在分享昨夜一个光怪陆离的好梦,有的在抱怨今天天气太热,甚至还有的在倾诉和邻居吵架的烦心事。
他们不像是在写给一位真人,更像是在和一个不会回信的老朋友絮叨。
他没有带走任何一封信,只是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原处。
他轻轻合上那个仿佛能听见万家心声的树洞,拔下一根青色羽毛,贴在洞口作为封印,羽毛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护着这一洞的安宁。
“名字还在,”他低声喃喃,“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了。”
同一时刻,凡人看不见的地底深处,那座埋葬着历代守灯人的巨大坟园里,空气中忽然凝聚起淡淡的光影。
石傀子的残念缓缓现身,他的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中。
他的手中,却捧着一块温润如新的玉牌。
玉牌上没有复杂的符文,只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凡人可眠。
他捧着玉牌,一步步走到陵园中央的祭坛。
这里曾是整个守灯人体系的核心,是力量的源头,也是诅咒的起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玉牌轻轻埋入祭坛中心的尘土之中。
“守灯人使命已尽,”他低语,声音在空旷的陵园中回响,“然灯火不灭。”
话音未落,整片陵园的地面,那些镌刻着古老阵纹的石板,忽然泛起柔和的微光。
以那块玉牌为中心,九道沉寂了千年的地脉被重新点亮,光芒不再是过去那种决绝而霸道的金色,而是一种温润、包容的乳白色。
光芒交织,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座覆盖整个地底世界的“群梦阵”。
远在另一处地宫为石心儿疗梦的石傀子本体猛然抬头,他感应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安宁之力正从地脉深处传来。
那力量很像林歇,却又不是来自某一个人。
它更像是一种共识,一种“被允许休息”的法则,被天地所接纳,成为了世界运转的一部分。
所有变化的源头,那座麦田间的破屋,却寂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老黄狗小黄蜷缩在林歇床沿,它本就衰老的身体在主人离去后迅速垮掉,此刻呼吸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忽然,窗外飘来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它们如萤火,又如星尘,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这些光点,正是由九州四海每一个安然入睡者心中逸散出的一丝最纯粹的“感激之念”凝聚而成。
它们没有目的,不懂崇拜,不祈求,不祭拜,只是被那最终的安宁所吸引,本能地汇聚于此。
光点们没有涌入屋内,只是轻轻地落在屋顶的茅草上,落在斑驳的窗台上,落在褪色的门槛上,像一场温柔的、不会融化的雪,将这座破屋守护在中间。
而在凡人无法窥探的梦域最深处,那枚因林歇燃尽自己而布满裂痕的梦核,正在缓缓旋转。
裂缝中,不再是狂暴的噩兆,反而映照出万千重影——田间酣睡的农夫,书房伏案的学子,军营和衣而卧的士兵,闺房中浅眠的少女……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他们的面容都在梦核的映照中,短暂地成了“林歇”的样子。
但那又都不是他。他成了每一个梦,也消散于每一个梦。
春雨不知何时淅沥而下,带着泥土的芬芳,轻轻敲打着屋顶。
被光点覆盖的茅屋,在雨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卧于木床边的小黄,衰弱的身体在光与雨的交织中,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最后一次张开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