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与痛苦,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唤醒他。
可他刚靠近三尺之内,就被一股看似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
“别碰他!”人群后方,石心儿不知何时也赶到了。
她双膝跪地,手掌抚摸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愿碑的残片在发烫……它们在哭。”
这场无声的渡劫一直持续到黎明将至,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林歇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深不见底。
他身体剧烈一颤,“噗”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
黑血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抬起头,环视着满地因精神透支而昏倒的守灯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疲惫的讥笑。
“看见没?”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这就是你们想当‘我’的代价——不是荣耀,是把别人的梦魇,都他妈一口一口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说完,他踉跄着起身,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小黄立刻从阴影里窜出,用身体顶住他的腿。
林歇拖着沉重如铅的步伐,拽着同样疲惫的小黄,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那片在晨曦中泛着金光的麦田深处。
他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极长,充满了孤寂与决绝。
当天午后,昏迷的守灯者们陆续醒来。
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仿佛大病初愈,身体轻盈,神清气爽,那些困扰了自己多年的心结与创伤,竟在一夜之间悄然化解,心境从未如此澄澈平和。
可当他们想起昨夜的经历,再看向那个空无一人的石椅时,脸上只有无尽的羞愧与后怕。
再无人提“神迹”二字。
苏清微随即下令,拆除了所有临时搭建的祭坛。
但在归梦台的中央,她命人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
石碑正面光滑如镜,映照着苍穹与人心。
而在那无人轻易得见的背面,只深刻着林歇昨夜那句振聋发聩的反问:“你说我是神?那你试试扛一夜?”
当天晚上,持续了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万里晴空,星河璀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天穹之上的星轨,第四次停顿了。
这一次的停顿比前三次加起来的时间都要久,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经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喘息。
而在北境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山谷中,忘忧婆婆坐在那架吱呀作响的织机前,轻轻剪断了最后一根梦丝。
她将那匹织了一生的、仿佛蕴含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梦丝布整齐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颤巍巍地拿起身边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响了它。
清脆的铃声在山谷中回荡,却未传出谷外分毫。
铃声未落,忘忧婆婆的身影便如青烟般开始消散,从脚到头,化作点点微光,融入了风中。
唯有一句轻柔如叹息的低语,在天地间飘散开来。
“孩子,人间……交给你了。”
麦田的金浪一波波涌过,仿佛永无止境的海洋。
那道踉跄的身影终于走到了麦田深处,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风中传来麦穗的清香,也带来了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那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最终汇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