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不再是恐惧的哀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安宁的渴望。
柳如镜枯坐的身躯微微颤抖,他仿佛能感受到,整个世界紧绷的神经,正在一丝一丝地松弛下来。
某个深夜,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
一个穿着朴素灰裙的女孩,悄然出现。
她看不出年纪,眼神却像承载了千年的风霜。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温热的陶片,轻轻塞进柳如镜冰冷的手中。
“这是我祖辈埋下的‘愿碑残片’。”女孩的声音如山谷里的风,“他们告诉我,上面写的不是‘奋斗’,是‘别忘了回家’。”
柳如-镜用指尖抚摸着陶片粗糙的表面,那股暖意,仿佛要将他冻结的心融化。
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份安宁。
盘踞在西境荒漠的荒火教,将林歇的“眠园”视为终极异端。
他们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焚梦大典”,集结了十万最狂热的信众于焚天坛,誓要以焚天烈焰唤醒他们心中那个“因世人懈怠而沉睡的天道”。
教主身披烈焰法袍,立于高坛之上,高举权杖,声嘶力竭地咆哮:“沉睡是懦夫的墓志铭!安逸是庸者的鸩毒!今日,我等便以这焚天圣火,燃尽世间一切懈怠者,唤醒我道威严!”
“燃尽懈怠者!燃尽懈怠者!”
十万信众狂热呼应,声浪震天。
山谷中燃起的无数火堆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火焰龙卷,仿佛要将整个苍穹烧出一个窟窿。
就在教主即将下令将火焰引向东方,象征性地“焚烧”归梦台之际,全场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赤红的火焰,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转为了深邃而温柔的蓝色。
那蓝色的火焰不再灼热,反而散发出阵阵清凉。
火光摇曳间,映出了无数虚影。
那是一个个正在眠园中安然入睡的修士:满脸胡茬的剑客抱着剑打着呼噜,眉目清秀的女丹师枕着丹炉睡得香甜,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戒律长老,此刻也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这些,正是参与过“三息法”,被剥夺了睡眠权利的人们。
忽然,一个稚嫩的童声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那是一个小男孩的梦中呓语:“爸爸,你看,天上的星星都困了,你也闭上眼睛嘛……”
话音刚落,那冲天的蓝色火焰龙卷,竟仿佛被这句梦话安抚,温柔地摇曳起来。
狂暴之气尽数消散,最终“轰”的一声,化作漫天飞舞的蓝色萤火,不再灼烧大地,而是带着点点暖光,悠悠然飘向了东方归梦台的方向。
十万信众目瞪口呆,荒火教主僵在原地,手中的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天下因这神迹而震动之时,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一步一步,从云海深处走到了归梦台前。
“云崖子前辈!”守门的弟子大惊,连忙躬身行礼。
云崖子,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公认的修行界活化石。
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正在台前静观天象的林歇,将一卷尘封了不知多少千年的兽皮古籍,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这是《梦政录》。”云崖子声音苍老而有力,“上古时代,管理人间梦境的‘眠官’,地位甚至高于统兵征伐的‘战将’。因为古之圣贤深知,治国先治心,安梦即安天下。”
他看着林歇,眼中是无尽的感慨:“我们不是丢了道统,林歇。我们是被人篡改了记忆。”
林歇接过沉甸甸的《梦政录》,缓缓展开。
兽皮的首页,没有繁复的功法,没有深奥的理论,只有一句用上古文字书写的、朴素得近乎寻常的话:
“真正的修行,始于放下拳头的那一瞬。”
林歇的指尖轻轻拂过这行字,心中一片澄明。
而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趴在他脚边的小黄狗突然毫无征兆地跃起,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发出了急促而警惕的吠叫。
林歇和云崖子同时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唯有那条通灵的土狗,用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世界的另一面,那具曾盘坐于无尽深渊、支撑着旧日法则的巨型骨骸,在沉寂了万古之后,正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它那空洞无边的眼窝。
随着巨骨的闭合,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意志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开始重新审视这片久违的天地。
某种更宏大、更无声的意志正在归梦台的上空凝聚,它不带任何恶意,却也并非完全温和,像是一位刚刚醒来的君王,正俯瞰着他的疆域,思忖着该如何落下他醒来后的第一枚棋子。
整个归梦台乃至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因此变得粘稠而肃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