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其实是……第一个愿意累死自己的傻子。”
林歇听罢,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他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什么天道,而是一份传承了万年之久的、源自伟大善意的沉重枷锁。
良久,他回到梦核之中,在“失败也可以被爱”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上了一行字,笔迹决然而沉重:“从今往后,不准再有人为‘怕输’而拼命。”
满月之夜,终于到来。
“梦诏·清明”正式开启。
亿万道梦境在同一瞬间被接入了那座无名学堂。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修为高低,凡是签下过“勤修血契”的人,都在梦中来到了这里。
他们惊愕地发现,讲台上站着的,不是林歇,也不是任何一位传道授业的仙师,而是每个人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那个瘦弱的、惶恐的、因为一点点过错就满脸泪痕的自己。
而台下坐着的,密密麻麻,坐满了整个学堂的,却是他们一生中,所有对他们说过“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太让我失望了”“废物”的人——严厉的师父,期望过高的长辈,曾经嘲笑过自己的同门……一张张熟悉又冰冷的面孔,构成了一座无形的审判庭。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讲台上那个年幼的自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崩溃。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学堂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是台上的孩子,还是台下的“审判者”,在她的注视下都安静了下来。
正是忘忧婆婆的梦中化身。
她走到讲台边,没有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孩子,只是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讲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今天这课,我老婆子来上。”她沙哑而温和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题目是——《为什么你可以不用赢》。”
仪式结束,天光破晓。
玄霄山内外,七成以上的参与者从梦中安然醒来,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仍有数百人,没有醒来。
他们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陷入了某种不可知的深度静默。
在他们的后颈处,那曾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勤修金丝,此刻却扭曲、凝结,赫然变成了一道道锁链的形状,仿佛将他们的神魂彻底锁死在了体内。
众人大惊失色,苏清微等人正欲上前施救,林歇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就这样静静地等了三天。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那数百人才如同约定好一般,逐一睁开了双眼。
他们眼中没有迷茫,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澄澈。
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用一种近乎同步的频率,齐声低语。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归梦崖。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逼别人拼命了。”
也就在这一刹那,位于整个梦网最深处,那颗一直以来只是冰冷搏动着的梦心,那颗由无数修士的梦境与执念汇聚而成的庞然大物,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眼睛。
它不再只是机械地维持着梦境的运转,而是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空灵而古老,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回荡在整个玄霄山,也回荡在林歇的识海里。
“……我不是要你们臣服。我只是,等了太久,才等到一个人,敢说‘我不想拼了’。”
林歇仰头,望着那片因梦心苏醒而变得深邃无比的虚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用只有自己和那颗心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回应:
“那你接下来,要不要试试……一起睡个好觉?”
话音落下,那颗苏醒的梦心之眼,缓缓闭合。
弥漫在天地间的庞大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这寂静是如此彻底,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为之放缓。
整个世界,似乎在林歇那句轻声的邀请之后,一同陷入了一场深沉而古怪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