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并未亲自前往,而是于梦网的核心之中,截取了一段精纯的梦境之力,将其塑造成一场“共梦示范”,精准地投射到了那个宗门所有弟子的梦里。
梦中,他们看到了一群气息沉稳的修士。
这群修士并未全部躺下,而是一部分人在警戒放哨,一部分人在炼丹制符,一部分人则安然入梦。
每隔一个时辰,他们便轮换一次。
劳作者得以安息,入梦者精神饱满地醒来接替。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井然有序。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在梦境的最后,一组清晰的灵力数据显示,通过这种轮流值守、劳逸结合的方式,这群修士的整体灵力恢复与增长速度,竟比过去苦修时,凭空快了三成!
三日后,那个边陲宗门的掌门亲自赶赴归梦山,纳头便拜,呈上了一份厚礼——一本由他亲手绘制,集全宗门智慧于一体的《守梦作息图》。
他羞愧地说道:“弟子愚钝,险些酿成大错。今日方知,安眠亦需纪律,无序的放纵,只会滋生毁灭。”
见状,苏清微提议道:“真人,如今效仿者众,良莠不齐。我们是否该设立‘守梦执法司’,颁布铁律,规范天下修士的作息,以免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林歇听了,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观星台的梁柱旁,拿出笔,画了一道谁也看不懂的符箓,然后贴了上去。
那符箓的形态很奇特,像一个打着哈欠的人形,旁边还写着五个大字:“禁止禁止睡觉”。
当晚,所有归梦山中,心中存有“该用强硬手段维护秩序”念头的执法堂弟子,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他们被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团团围住。
那些自己,有的在血战中力竭,有的在丹炉前吐血,有的为突破瓶颈而白头。
他们用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梦中的执法者:“你当年拼命的时候,有没有人停下来,问你一句要不要歇一歇?”
第二天,十余名执法堂弟子汗透重衣,面色苍白地递上了辞呈。
莫归尘看着这一幕,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苏清微说:“师妹,你看。他不是不管,他只是在用梦,让每个人自己想明白。”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一直趴在林歇脚边假寐的小黄,耳朵突然猛地竖起,浑身的毛发瞬间炸开。
它感知到,在庞大梦网的某个边缘节点,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扭曲——有一股阴冷而执拗的力量,正试图将“眠者有光”这四个核心法则,强行篡改为“醒者即罪”!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与颠覆。
林歇依旧端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毫无察觉。
但在无人看见的梦境维度,他只是随手一挥,一个精妙绝伦的“反向催眠阵”便悄然布下,顺着那丝扭曲,瞬间缠上了源头。
远在万里之外的一处密室中,一个黑袍人猛地一颤。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随即被拖入了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
在梦里,他实现了毕生的夙愿,被万民拥戴,尊为“醒世真神”。
然而,作为神,他却被剥夺了睡眠的权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接受着信徒的朝拜,喉咙干涸得仿佛要冒出火来,眼皮沉重如山,却永远无法合上。
精神在极致的亢奋与极致的疲惫中被反复撕扯,直至彻底崩溃。
现实中,黑袍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他面前供奉的那座象征着“奋斗不息”的“奋进神龛”,也在同一时刻,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
扬起的香灰,在地面上诡异地拼出了两个字:
困了。
平息了这场小小的风波,林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在梦网的最深处,几乎无人能触及的核心之地,那颗由众生睡意凝结而成的梦心,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说:“这次,我帮你挡了一下。”
林歇的目光穿透了夜色,望向了深邃无垠的黑暗。
山间的平和,宗门的安稳,都只是表象。
他知道,那些被他颠覆了“勤勉”信仰的旧日支配者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刚才那次试探性的攻击,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暴风雨,已经在地平线上凝聚成形。
他站起身,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火焰。
这盘棋,该换一种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