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并非是传说中七位守梦人自愿牺牲,点燃神魂唤醒世界。
而是当时的百家宗主、世外高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决绝。
一声声逼迫响彻云霄:“若尔等不醒,天下必将随梦境一同崩塌!此乃救世,非一己之私!”
最终,在排山倒海般的集体意志强压之下,六位守梦人被迫强行从深度沉眠中苏醒。
那过程无异于将一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他们的道基当场逆碎,神魂俱灭,化作飞灰。
唯有第七人,最为聪慧也最为决绝的守梦人,在最后一刻以“假死沉眠”之法,骗过了天机,也骗过了所有人,将自己藏进了梦境的最深处。
寝阁之内,始终闭着双眼的林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在自己的梦中,看到了归梦石上的一切。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原来不是他们不信我能赢……是他们,早就忘了什么叫输得起。”
那一夜的月色格外清冷。
林歇的意识体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寝阁,潜入了比任何海洋都更深邃的梦网之海。
他一路下潜,穿过无数个五光十色的个体梦境,最终来到了梦网的核心——那颗缓缓搏动的、名为“梦心”的巨大光球前。
此刻的“梦心”,不再是纯粹的金色。
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缝横贯其上,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溢出黑色的丝线。
这些黑线,是千年“勤修律令”下,无数生灵因“不够努力”“浪费光阴”而产生的自责、内疚与恐惧。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一个沉睡者本该安宁的金色梦境上,让他们的睡眠充满了焦虑。
林歇静静地看着,却没有像过往那样出手驱逐或净化。
他缓缓抬手,掌心出现一枚符箓的残片,上面还残留着苏清微清雅的笔迹。
那是她最初贴在门上,用来传递梦境消息的梦引符。
他将这枚残片,轻轻投入那道黑色的裂缝之中,低声说道:“你们压抑了太久。现在,我把‘害怕休息’的罪,还给你们。”
刹那间,仿佛投入水中的墨滴被瞬间逆转,所有黑色的丝线猛地一颤,竟沿着无形的轨迹,疯狂地反向追溯而去!
那一瞬,整个世界所有曾因“不够努力”而自我苛责的灵魂,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在清醒时,都同时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一股巨大的、被压抑了无数年的委屈与悲伤喷涌而出,许多人当场惊醒,毫无缘由地失声痛哭。
然而,那痛哭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席卷。
他们倒在床上、桌上、田埂上,沉沉睡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却又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安宁。
第二日清晨,玄霄山上传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倍感亲切的消息。
歇真人在天刚蒙蒙亮时短暂地现身膳堂,自己动手拿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揣在怀里便往回走。
途中遇到一队早起巡逻的弟子,他还笑着说了一句:“别站那么直,老了腰会坏。”
弟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山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在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矿洞深处,巡查的士兵发现了骇人的一幕——整整三百具不知年代的枯骨,竟自行从地底爬出,在空旷的洞底,排列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歇”字。
更诡异的是,每一具枯骨的额心,都浮现出一个微型的、散发着幽光的罗盘纹路。
收到情报的莫归尘在矿洞里凝视了许久,风吹过他紧锁的眉头,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复杂的喃喃:“不是他在造神……是我们用千年的愧疚,亲手把他抬上了这张床。”
而在那无人能及的梦核深处,林歇望着已经重新闭合、恢复了纯金色的“梦心”,低声自问:“下一步……是不是该让那些连觉都不敢睡的人,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这一夜,玄霄山万籁俱寂,连风都仿佛睡着了。
然而,子时刚过,那沉睡的风却骤然转向,从极北之地带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凡尘的烟火气,也非修士的灵蕴,而是一种古老、湿冷、仿佛从被岁月遗忘的泥土深处翻搅而出的味道。
山门前,苏清微为林歇挂起的那盏写着“今日梦境:数羊数到一半睡着了”的灯笼,在无由的疾风中剧烈摇晃起来,昏黄的烛火挣扎着,将那安详的字迹映照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