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罩着那层厚厚的面纱,让人看不清表情。
裴元朗眉头一皱:“婆婆,此乃宗门大事,您……”
忘忧婆婆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那尊名为“石傀子”的归梦石傀儡前。
在所有人惊异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苍老的手,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一张并不苍老,反而带着某种神性光辉的脸庞。
那张脸,竟与归梦石上雕刻的第六位守梦人的雕像,分毫不差!
满堂哗然!
“你……你是……”
忘忧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摸着石傀子冰冷粗糙的手臂,口中用一种古老而温柔的语调低声唤道:“醒来吧,我的伙伴,你沉睡得太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尊万年不动的石傀子,眼中猛地亮起两点幽深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灵魂被瞬间唤醒。
它原本僵硬的身体,竟缓缓转动,面向了忘忧婆婆。
“我乃归元宗初代守灯人转世,”忘忧婆婆的声音终于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每隔百年轮回一次,只为等待第七人的觉醒。我,就是第六人。”
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炬,直刺裴元朗:“你们怕的不是他沉睡,是怕从此以后,再也没人相信你们那一套‘拼命才有出路’的谎言!怕弟子们知道,真正的道,不在于无休止的争斗,而在于内心的安宁与圆满!”
这一刻,梦界的最深处,林歇终于走到了那座倒悬于虚空之中的古老庙宇门前。
庙宇没有匾额,大门虚掩。
他轻轻一推,走了进去。
室内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并非他此刻的模样,而是无数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有的一身戎装,挥剑斩尽眼前妖魔,英姿勃发;有的一袭华袍,登临仙道之巅,接受万众朝拜,威严无双;有的浑身浴血,在尸山血海中战至最后一息,悲壮苍凉……那是所有“奋斗版”的林歇,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修仙者模板。
下一刻,镜中所有“林歇”的影像,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异口同声,发出雷鸣般的质问:
“你为何不愿战斗?!”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心崩溃的质问,林歇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轻松地笑了:“因为我知道,最狠的反抗,就是不按你们写的剧本走。”
话音落下的刹那,宏伟的镜面之上,骤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整面镜子轰然碎裂,化作亿万点璀璨的金色尘埃。
这些尘埃并未消散,而是如乳燕归巢般,尽数汇入他身后的梦网之中。
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梦核重构完成,权限升级:可定向编织群体梦境。】
现实世界,归元宗后山静室。
那具安躺在寒玉床上的身体,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微不可查的一动之后,宗门之内,那数千名沉睡的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修为高低,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双眼。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滞。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迷茫或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明,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天光。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默默地调整姿势,围成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圆圈,面朝东方,盘膝跪坐,双手合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等待着某个神圣时刻的降临。
议事堂内的争执早已停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目瞪口呆。
天空之上,原本因肃杀之气而汇聚的乌云,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一缕柔和至极的金色光芒穿透云层,精准地投射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后山静室之上,映亮了林歇安详的脸庞。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而在距离归元宗足有千里之遥的荒芜古冢之中,一片人迹罕至的乱葬岗上,一座崭新的石碑,竟在一阵空间的微弱波动后,凭空浮现。
石碑古朴无华,上面以苍劲的笔法,深刻着五个大字。
歇真人之墓。
碑文之上,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尚未散尽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