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事已至此,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洪武十五年,九月。”
“皇后娘娘……崩逝。”
“病因……心疾。”
“因为……因为皇长孙的病逝,娘娘您悲伤过度,心力交瘁,身体彻底垮了。”
“药石无医。”
朱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听着陈光明的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父皇。
是他的父皇朱元璋。
那个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那个为了皇权,可以清洗功臣,可以牵连无数的男人。
雄英的死,常氏的死,如今,连母后的死,都提前被预言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父皇眼皮子底下。
他的父皇,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不,他做了。
他用最严酷的手段,维持着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可他的家人,却一个个离他而去。
“我父皇……”
朱标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声音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
“我父皇他……在你们后世的史书上,是不是……大明朝最大的罪人?”
陈光明被朱标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朱标会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他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殿下,你错了。”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在我们的历史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他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从一个差点饿死的乞丐,到一统天下的开国皇帝。”
“他的经历,亘古未有。”
“他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是汉家天下数得着的有为之君。”
“他不是罪人。”
陈光明看着朱标,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他只是……一个悲剧。”
“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后世有句话,评价他的一生。”
陈光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早年丧父。”
“中年丧妻。”
“晚年丧子。”
朱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马皇后,在听到“中年丧妻”四个字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再次泛起了涟漪。
她看向陈光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陈光明没有回避,他迎着马皇后的目光,继续说道。
“娘娘,您对太祖高皇帝而言,意味着什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从微末中崛起时唯一的依靠。”
“您也是这大明朝,唯一一个……能管住他的人。”
“史书记载,您在世时,时常劝谏他,避免了许多杀戮。”
“您是他的缰绳,是他的良心,是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柔软。”
“可是,洪武十五年,您走了。”
陈光明的语气沉痛。
“从那以后,这根缰绳,就断了。”
“太祖高皇帝,就成了一头彻底失去控制的猛虎。”
“他变得多疑、残暴、嗜杀。”
“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数以万计的官员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整个大明的官场,都活在他的恐怖之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他亲手杀光了几乎所有能为大明征战的开国功臣,也杀光了能为皇太孙铺路的文臣武将。”
“他以为这是在扫清障碍,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为大明的未来,埋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炸雷。”
朱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未来。
而马皇后,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知道,陈光明说的,都是真的。
重八他,做得出来。
一旦没有了她在一旁看着,劝着,他真的会变成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野兽。
“这个未来……”
马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
“不能发生。”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本宫,不能死。”
“本宫若是死了,重八就真的疯了。”
“这个大明,也就完了。”
她死死地盯着陈光明,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托付。
一种近乎于认可的托付。
“陈光明。”
“你不是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