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虽非叫得上名号的大家族,却也算得上小小的书香门第。
他家使唤下人,多为家生子,便是不是,也绝不容那等没个牵绊,无所顾忌之辈进家门。
京城各官宦人家,凡是得用的下人,用起来都谨慎。
凡是有家小在的,人总要顾忌得多些。
‘吓唬’这一招,谛听是用熟了的。
别说这些正经人,当年杨慧娘带着人摆布京城一群泼皮。
那帮家伙常年在夫子庙一带流荡,四下打架闹事,敲诈勒索,没脸没皮,百无禁忌,让人一见,像瞧着了蛆虫似的,人厌狗嫌,说起话六亲不认,什么老婆孩子,不是没有,就是不当回事。
杨慧娘就使了白望郎,将这帮人身上能调查的,都查清楚,连他们那个头目,哪一天,哪一刻,吃饭喝酒耍酒疯抱着只土狗乱亲的事都清清楚楚。
后来连半个月都没撑过去,这帮泼皮就散了个干净。
一说话,时间便长。
杨菁摆弄了下白望郎们搜集的资料,把黄琛和尹嬷嬷的放在前面,活动了下肩颈,看了眼天色。
转眼夕阳西下,百福园内凄冷的氛围尚未褪去,一干人都被差役不大客气地请到谛听刑房。
梧桐巷卫所这边,刑房面积不小,但这么老些人,还是坐了足三排。
尹嬷嬷欲言又止,一众下人摆弄手指的摆弄手指,绷着脸沉默的沉默,彼此都没什么眼神交流。
差役们进进出出,只当没看到。
杨菁要了谢风鸣的蛛丝,拿着就坐在刑房后头椅子上,低头摆弄,这东西韧性足,若当兵刃用也极好。
楚令仪和周成几个,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写卷宗一边小声说话。
“不如我去芙蓉巷?”
“还是让菁娘去,菁娘,你最近不是在咱小报开了一个连环画专,专什么玩意?回头把那位阿玉姑娘领到黄家,到时候肯定热闹,这都是好素材,说不得还能敷衍出一篇好故事。”
周成说着嘿嘿一乐。
只听见‘阿玉’两个字的刹那,夏家那家丁黄琛,脸色便和蔫了吧唧的茄子色也差不太多。
杨菁无所谓地打了个呵欠:“夏正这事可是惊动上头了,不是单纯破案便完了,唉……反正表现出咱的卖力就成。”
“也是,那就折腾好了,我看这些嫌犯都没有招供的心思。”周成冷淡地瞟了一眼,“查他们的根底,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能查多细致就多细致,也显得卷宗勤恳。”
“那就从现在开始排班,楚兄,你们能调动多少人手?”
杨菁忽然抬头问。
“几百号闲着呢。”
楚令仪轻笑。
“我们卫所没那么多,不过也足够,两个人一组如何?就从这黄琛开始,问他老子娘,问他媳妇,岳丈,小舅子,小姨子,妹妹妹夫,轮番来,别忘了将芙蓉巷那娘几个带他家去,一块儿问。”
杨菁淡淡道。
她话音未落,黄琛脸上忽青忽白,张口嗷的一嗓子:“我说,别去找我娘子!”
他好好一个大男人,竟眼泪鼻涕哗啦啦地涌流。
周成盯着他看了会儿稀奇,拽了条帕子递过去,小声和杨菁咬耳朵。
“我本来还说,咱们刑房至少得小二十年光景,没嫌疑犯能在里头闭口不言了?何必弄这么麻烦。”
一转念,还是干干净净的问出案情更好。
在结案的卷宗上,一旦有动刑的迹象,哪怕口供和证物对得上,大家也天然要存三分疑虑。
不说旁人,谛听自己人也要怀疑。
进谛听头一个月,重点修习的内容就有这一点。
一行差役低声说笑,似是没太把黄琛当回事。
黄琛脸色越发苍白,不顾旁边其他人惊愣的面色,倒豆一般,将一肚子话倾泻而出。
“郎君真是自尽,真的!”
他抹了把脸,“那天晚上,郎君亲自吩咐我们,爬到塔顶去,安上吊环齿轮机关,是他在床褥上躺着,吩咐我们小心拉他上去的!”
杨菁、楚令仪一怔,‘荒唐’两个字还没吐出,又咽下。
周成却没忍住:“什么屁话!夏正闲着没事,想在屋里荡秋千?”
黄琛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面上尤带惊恐:“小的不过一下人,听吩咐,听使唤,哪里能问主人家要做什么,可小的对天发誓,绝无半字虚言,否则天打五雷轰!”
杨菁盯着他的眉眼,见他不像说谎。
而且,越是荒唐,越没必要。
黄琛抹了把鼻涕:“郎君吩咐我们趁夜悄悄做,尽量莫要惊动外头,夫人也知道的,当时夫人就在塔顶上同郎君说了好一会儿话,郎君和夫人讲话,我们自然不大好打扰,便离得远一些,老杜还拿了几个饼子分了分——”
说着,他话音发颤,脸色发白,“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