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乱世里天天有很多人,嗯,意外死去。
他两个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就是前一日还相约一起喝酒品茶,结果后一日,忽然便没了。
唉。
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杨菁琢磨了半晌,仍是感觉这事有点奇怪。
想了想,她便将松州衙门递送京兆的卷宗,有关陈林死亡的记录都翻出来仔细看。
说起来,这陈林的死还真有几分戏剧化。
好多人私底下都说,陈小郎君许是身上背负了孽债,老天爷就是来收他的。
那陈林死之前,正在松州府学读书,与兄长陈书一起在府学附近租住了一个小小院子。
一日傍晚时分,陈林请客,宴请了几位同窗好友,都是府学里的佼佼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行书生谈诗论文,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笑闹了半晌,一阵风吹得窗户敞开,竟起了好大的风沙,灯烛也被吹灭了,风沙迷人眼,坐在外头的书生赶紧去关窗户,闹了一阵。
好在学生们性情疏阔,倒也不以为意,便接着吃饭喝酒,不曾想才说笑了几句,陈林忽然就开始不舒服,喉咙肿胀难受,睁不开眼,头晕目眩。
当时那帮学生还以为是刚才那阵风吹了一下,有点着凉,只让他在一边躺一躺,可这一躺不要紧,不过片刻脸色青紫,喘不上气,待大家急了,赶紧去寻大夫,已经全然来不及。
陈林就这般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大夫看过,说是禀赋不耐,畏见某物所致。
其实说白了就是严重的过敏反应。
陈书当时也在场,当即想起自家阿弟不能食杏仁,可家里也没有杏仁,结果仔细一查,不知怎的,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杏仁粉,阿弟的杯子里,碗里也有不少。
因为一开始吃着喝着都无碍,且陈林清楚自己食不得那东西,他自己也小心得很,进嘴的食物从不离眼,厨房里天天检查,绝不肯让杏仁这东西出现。
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在场的学子都与陈林交好,与他无冤无仇,没有任何动机。
且吃饭喝酒,那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也不可能做得了手脚。
最后还是确定,刮风时意外从外头吹来了不少杏仁粉,让陈林误食了。
官府的人还顺着风向去寻,果然外面不远处的药铺门前找到不少杏仁粉,刮风正好裹挟去了老些。
药铺掌柜的本来还很生气,听了官府的说法可是吓了一大跳。
因为这个,药铺掌柜甚至赔了陈家一笔银子。
总之,松州府递送的卷宗上写,经官府查验,确为意外身故。
周成看了半晌,抬头瞟杨菁:“菁娘,怎么说?”
“我不知道。”
杨菁无奈,“多年之前的事,相隔千里,难道还能凭空臆断不成。”
“但我有一个猜测。”
她沉吟半晌,“帮我查查,年娘子与她那位小叔子陈林是什么关系。”
周成:“……”
卷宗里肯定不会写小嫂子和小叔子二三事。
天底下的衙门,并非个个都和某些白望郎一样无聊啊。
周成在卫所转了一圈,一干刀笔吏都摆手摇头,没人和松州那边有联系,回过神看杨菁皱眉盯着卷宗,他啧了声,没办法,只得期期艾艾去找黄使帮忙。
到底动用了听塔的鸽子,飞鸽传书至松州,又查了一回。
再一查,各种消息汇总到手,这才得知陈林租住的宅子,正属于年娘子的姨夫。
年娘子同陈林是旧相识。
光看描述,二人不过有几面之缘,看不出有情分,但陈林曾在梅雨时节,赠油纸伞一把给年娘子。
杨菁一目十行看完了新到的卷宗,心下叹气,无奈道:“这桩祸事,恐怕起因多少与我有些干系。”
周成:“啊?”
杨菁沉吟半晌,回忆起那日的事。
宁安公主令书孙媛死后,谛听贴出布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年娘子当时正在杨家做客串门,离开时,却专门找她问了一句。
她说完,眼看着年娘子的神色就不对。
一瞬间的迟滞凝重扑面而至。
年娘子是秀才娘子,与宁安公主毫无交集,同异族更是无甚关联,她为何关注孙媛之死?
“不对。”
杨菁细想过,“一开始护丧使团在慈恩寺出事,京里就已经有了各种传言。”
后来还传公主义子周安要杀人为公主殉葬。
如此种种,年娘子也不过是同其他人一样听个热闹,且她性格温柔缄默,对八卦也是别人讲就跟着听,自己并不特别好奇。
但自从出了详细布告,杨菁记得她不光问了自己一句,听辛娘子说,她还仔细研究过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