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郭图语焉不详,但他肯定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否则不会用大泽乡和扶苏来比喻。
陈胜、吴广借扶苏、项燕之名,在大泽乡揭竿而起,起兵反秦,导致秦二世而亡,与如今的形势依稀有几分相似,很难说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以袁熙在江南搞的那些新政,被人嘲讽为秦政也不算太冤枉。尤其是军功爵,天然刻着秦法的烙印,根本无法掩人耳目。而他平定交州后,不肯解甲归田,还以封异姓王为诱惑,使诸将继续征伐,更是像极了秦始皇南征百越、北拒匈奴的穷兵黩武。
如果有人以此为理由,登高一呼,还是能蛊惑不少人的。
至于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袁谭仔细想了想,决定接受郭图的建议,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接触。
有人想借他的名,他阻止不了,但他不能主动给任何人借口,逼得袁熙非杀自己不可。这不仅是自取灭亡,更是给袁熙找麻烦。
——
数日后,袁绍在刚刚完成的洛阳南宫太极殿举行朝会,骠骑将军淳于琼、卫将军蒋奇、大司马韩遂、宗正袁遗、光禄勋高干、卫尉马腾等在朝的公卿大臣悉数到场。
大将军留府长史贾诩没有来,只派来了府丞甄尧旁听。
当天的第一个议题是介绍新任大司徒陈琳,第二个议题是推选太常。
大陈的太常不太吉利,陈群被杀后就空缺了好久,许靖刚接任太常不久就主动请辞,宁愿去梅岭书院做祭酒。太常主礼仪,兼教化,是九卿之首,不能一直空缺。既然许请确定不肯就任,那就只能另选他人。
除了陈琳和高干,其他人都被形势的变化搞得措手不及。他们都听说了郭图请辞大司徒的事,但谁也没想到袁熙会同意,还推荐了陈琳为大司徒。
陈琳文章极好,但施政经验接近于无,又是个徐州人,能摆得平郭图都搞不定的兖豫大族?
满朝文武沉默以对,等着看陈琳出丑。
推选太常也不顺利,大臣们推举了几个人选,其中不乏名士大儒,比如王朗、华歆,但没人知道他们肯不肯受命,只能先发诏书。
接着,陈琳作为新上任的大司徒,对郭图遗留的一些问题做了陈述,做了一些工作规划。
其中一项,就是催缴各州郡去年应缴而未缴的钱粮。北疆需要的钱粮已经由袁熙从交州运来的米填补了,但朝廷官员的俸禄还没有全额发放,有些官员的生活已经出现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顺着这个问题,陈琳提出度田。
度田二字一出口,朝堂上就是一片哗然,几乎是众口一词的反对,只是理由不同而已。有人觉得度田不合理,是与民争利的恶政、暴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大陈的朝堂上。有人觉得度田有必要,但不能急于求成,应该等几年再说。
袁绍坐在御座上,看着情绪激动的大臣,和从容不迫的陈琳,心中疑惑。
这是袁熙想要的结果吗?
陈琳提出度田,是他自己要政绩,还是受袁熙的指使?
不管怎么说,朝廷与兖豫大族之间的矛盾一旦公开化了,之后必然有一场动乱。
就在一片反对声中,陈琳他慷慨陈词,陈述了度田的必要性,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官员的俸禄依赖田租赋税。如果延续前朝的故事,大量的土地不肯缴纳赋税,官员没有俸禄,何以为生?
陈琳对着满朝的文武说,你们不少人担任过汉臣,应该还记得桓灵之际朝廷缺钱,官员先是只发半俸,后来干脆连半俸都没有了。殷鉴在前,大陈不能不有所行动,度田势在必行。
中原经过二十年战乱,户口损耗严重,地多人少,大片土地抛荒,无人耕种,现在度田是难度最小的时候。等户口滋生,所有的土地都有人耕种,再想度田,激起的矛盾更大。
当然,他也清楚度田的难度不小,所以不是全面推开,而是选一州进行试行,在执行中发现问题,再解决问题,以便寻求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陈琳话音未落,便有人提议,既然大司徒决定度田,那就从徐州开始吧。
面对一道道等着看笑话的目光,陈琳欣然接受,随即拿出一份名单,呈给袁绍。袁绍看了一下,上面几乎全是徐州籍的,但名声不显,至少有一半他没听说过。
“大司徒这是何意?”
“臣受大将军建水学堂的启发,挑选当地人士协助大司徒府进行度田,除了方便了解当地情况外,也能选拔一些真正的人才,为后续的度田做准备。度田需要相当的实务能力,可不是读几句子曰诗云就行的。”
大臣们一听,面面相觑。
陈琳这是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从徐州着手度田啊。按照他这个办法,最后留下来的人才中自然是徐州人最多。如果度田顺利完成,这些人都是有功之臣,也不会全部遣返,大司徒府利用手中的权利,任命为郡守、县令的可能性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