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上贴着还未干透的封条。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座空城,更显死寂。
他们一路来到莱州府衙。
府衙之内,同样是人去楼空。只有庚三带来的那一百名凤卫,如同一百尊沉默的雕像,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
“大人,您的书房,已经准备好了。”一名凤卫上前,躬身说道。
卓敬被引着,走进那间宽敞的府衙后堂。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住所。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旁的小几上,甚至还温着一壶热茶。
而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堆放着十几口巨大的木箱。
那些,都是钱四海从各地搜刮而来的,真正的金银珠宝。它们被故意摆放在这里,就像屠夫案板上,最肥美的那块肉。
卓敬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他想提笔,给远在京城的妻儿,写一封信。或许,是最后一封。
可当他拿起笔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无法落笔。
他看见书案上,摆着一面光亮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了一张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挣扎,屈辱,与绝望。
这……就是他卓敬?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不畏强权的都察院御史?
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卓敬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那双浑浊的眼中,滚滚而下。
就在此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大人!”门外,传来凤卫那紧张而急切的声音,“城外……城外十里,发现大股烟尘!是……是倭寇的探马!”
卓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来了。
那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终于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那双布满泪痕的眼中,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的戏,要开场了。
而第一幕,便是……生死。
门外凤卫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卓敬那即将崩溃的精神上。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显得无比诡异。
来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是武将,从未经历过这种枕戈待旦、命悬一线的感觉。半生所学,教他的是如何治国安邦,是如何激浊扬清,却从未教过他,当屠刀悬于颈上时,该如何自处。
“大人?”门外的凤卫见里面没了动静,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知道了。”卓敬听见自己用一种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前的书案。那面光亮的铜镜里,映出的依旧是那张写满了屈辱与恐惧的脸。
“庚三统领。”卓敬没有开门,而是对着门外喊道。
门被轻轻推开,庚三那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怀抱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卓敬。
“殿下……殿下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卓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穿上官服,摆出钦差仪仗,让城外的探子,能清楚地看到您那杆‘代天巡狩’的旗子。”庚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官服……仪仗……
卓敬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套被整齐叠放着的,绯红色的三品御史官袍上。
曾几何时,这身官袍,是他一生荣耀的象征。他穿着它,弹劾过权贵,斥责过奸佞,在奉天殿上,与天子据理力争。
可现在,它却成了戏服。
一件用来引诱豺狼的,染血的戏服。
卓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件官袍,可那只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大人。”庚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时间不多了。”
卓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像是灌满了冰碴子,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挣扎与犹豫,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所取代。
“来人,为本官……更衣!”
……
莱州城头,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