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步步为营的猎人。从大同之战的布局,到归化城的反杀,他享受着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他算计李信,算计“鲲”,甚至在算计父皇的心思。他以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将所有变数都纳入了掌控。
可此刻,徐妙云妹妹的一封信,就像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疼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心。
常清韵怀孕了。这个他藏得最深、保护得最好的女人,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竟然早已暴露在别人的窥伺之下。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燕王妃,他四弟朱棣的妻子,徐妙云的亲妹妹,亲自登门探望,还认了干亲。
这是何等的讽刺!
这哪里是探望,这分明是示威!是在用一种最温和、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告诉他朱棡——你的命门,我握着呢。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再次袭来,比在归化城主楼中计时的感觉,要强烈百倍、千倍。那一次,他只是猎物;而这一次,他是被人捏住了心脏的困兽。
朱棡缓缓地坐回椅子上,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砸裂桌案的痛感。
愤怒,是弱者的表现。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他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复盘。从他重生以来,与朱棣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交锋。从最初在宫中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到后来各自就藩后的暗中角力。他一直以为,自己占据着先知和主动,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四弟朱棣,不是李信,不是“鲲”的那些死士,他同样是一个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的枭雄!是一个在原本历史上,能从侄子手里夺走整个江山的狠人!
自己能重生,别人就不能有奇遇?自己能步步为营,别人就不能暗中布局?
自大了。
终究还是自大了。
朱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狂躁与不安,随着这口气被一并排出。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赤红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冰冷。
他拿起桌上那张被自己捏得发皱的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缕青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四弟,好手段。这一局,是三哥输了。”
门外,亲卫统领感受着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由浓转淡,最终归于沉寂,紧握着刀柄的手心才冒出冷汗。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家殿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战场都凶险的搏杀。
“进来。”朱棡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亲卫统领推门而入,只见朱棡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正在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砸过桌子的右手。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从未出现过。
“传令下去。”朱棡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明日起,全速赶路,不得再有片刻耽搁。五日之内,必须赶回太原。”
“遵命!”
“另外,让刚才送信来的人再进来。”
片刻之后,那名伪装成商人的信使再次走了进来,依旧是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你叫什么名字?”朱棡问道。
“回殿下,小人‘庚三’。”
这是徐妙云手下情报人员的代号。
“很好,庚三。”朱棡将擦手的丝帕丢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了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给我返回太原。告诉王妃,第一,从即刻起,常清韵的院子,安防等级提到最高。除了她和王妃,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送饭的丫鬟都要固定,每日检查。第二,告诉王妃,燕王妃送来的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全部找个由头,客客气气地送回北平燕王府。就说……就说礼物太过贵重,妾身福薄,受之有愧。”
“第三,”朱棡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冰冷刺骨,“你回去后,立刻接手太原府外围暗哨,给我查!给我把北平燕王府安插在太原的所有钉子,一根一根地,全部拔出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用什么手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人……遵命!”庚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从晋王殿下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去吧。”朱棡挥了挥手,“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常清韵母子若有半点差池,你全家老小,都要给她陪葬。”
庚三的额头瞬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决绝:“殿下放心!小人万死不辞!”
信使走后,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朱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