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渐暗,炭灰里忽地爆出一粒火星,跳起,又灭。
陈默拿火钳拨了拨,低声道:“再等等,天还没亮透。”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等”字拆成无数个笔画,写进日常。
白天,他兼职军统档案整理委员会的副主任,穿呢子制服,鞋底擦得锃亮,走路时膝盖绷直,像一把收拢的折刀;
夜里,他是那间铸铁库房里的守灵人,把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旧账,一字一字誊进练习簿,像给死人穿衣,穿一件,多一分重量。
有人开始悄悄找他。
先是总务科一个副股长,拎两瓶泸州大曲,话没说两句,眼泪先掉,说自家小舅子被当成“戴系余孽”关进石灰市,求陈默在毛老板面前美言。
陈默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小舅子当年在上海押车,经手的30箱盘尼西林,最后送到哪支部队?”
对方脸色唰地灰白,酒也没启封,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副股长的名字从调整名册里消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一点凹痕。
接着来的是电讯台的女报务员,夜里穿一件灰鼠皮大衣,敲他宿舍门,说只要能把父亲从警备司令部保出来,她什么都愿意。
陈默让她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才递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南岸老君洞,第三块青砖下。
女报务员照址而去,掘出的是她父亲当年替日伪电台抄收军统密电的亲笔供词,纸页泛黄,签名却清清楚楚。
第二天,父亲被释放,女儿却辞去了电讯台差事,人间蒸发。
陈默没碰她一根手指,他只想让游戏回到游戏规则之内:把柄对把柄,子弹对子弹。
三月末,重庆入夜仍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湿、冷、且暗。
陈默照例在库房加班,灯丝忽然啪一声炸断,黑暗像一堵墙拍下来。
他摸到腰间电筒,尚未推开,先听见门轴吱呀——有人进来。
“谁?”
“我。”
声音低而软,带着江北口音。
陈默辨出是机要室的小赵,戴笠时期就在老人,如今被贬到油印股,专管复写蜡纸。
小赵不抽烟,却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跳,照出他手里攥着的一支白朗宁,枪口像一粒被嚼扁的瓜子,对着陈默胸口。
“陈站长,救我。”
“先把枪放下。”
“我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小赵声音发抖,却带着笑,像冰碴子滚进热水,里外都不合时宜。
“他们说我私藏档案,要把我当‘余孽’交出去。我知道你在整理,你替我改一页,只改一页,把我名字划掉,我保你后半辈子富贵。”
陈默没动,只问:“哪一页?”
小赵腾出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档案纸,抖开,借火光可见抬头:
“民国三十三年,渝特密字○七二九号,刺杀汪伪财政顾问策应案。”
签名栏里,小赵的名字排在第三,前两个已打红叉。
陈默抬眼,看小赵,看枪,再看纸,忽然伸手,把纸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动作慢得像给死人叠纸钱。
“你走吧,”他说,“明天一早,档案里不会再有你。”
小赵愣住,枪口垂下,火光熄了,黑暗重新合拢。
陈默听见他退两步,门轴再响,风灌进来,卷走火药味,也卷走人气。
第二天清晨,陈默提前两小时进库,把那页档案抽出,划掉小赵,用褪色墨水补写一个新名字——那名字属于一个早在豫湘桂会战里失踪的外勤,死无对证。
他把原件塞进练习簿,与新页一起锁进保险柜。
做完这些,他洗手,擦灯,换灯泡,像什么都没发生。
上午十点,王秘书电话打来,说机要室小赵昨夜投江,尸首卡在朝天门码头木桩,泡得发胀,口袋里只剩三根火柴。
陈默“嗯”了一声,挂电话,继续低头写呈报,字迹端正,连标点都似刀切。
四月,雾季将尽,山城偶尔能见到指甲盖大小的蓝天,像谁偷偷揭开铁锅盖的一条缝。
军统内部迎来第二次大调防,毛人凤要把各省站站长召回重庆“述职”,名为述职,实为软禁。
名单里,陈默的名字排在第七。
李伟替他收拾行李,手抖得把皮带铜扣磕掉漆。
陈默却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练习簿,用油纸裹了三层,放进一只看似普通的黑皮公文包,又放进两件换洗衬衣、一把牙刷、半块未用完的肥皂——像要去出一趟再寻常不过的短差。
临行前夜,他独自走到嘉陵江边。
江面仍旧漂着碎冰,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道,把冰照得发亮,像无数面碎镜。
他点一支烟,不抽,只看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
十年前,他第一次杀人,是在虹口捕房后巷,用一根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