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报局的主笔一脚踹翻面前的算盘,扯过身旁几个装满报纸的粗布麻袋。
麻袋口子解开。
主笔抓起厚厚一沓刚刚印好、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皇明官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长街上空狠狠抛洒。
漫天纸片飞舞。大雪混着油墨。
最上方那行硕大无比的黑体字,砸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张溥的笔锋,化作了实质的刀。
“不杀劣绅,大明无天理!”
纸张飘落在一个汉子的脚边。他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听懂了刚才算账先生的话。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报纸,攥在手里。
纸团被捏碎,油墨沾满手心。
“杀劣绅!夺回咱们的血汗钱!”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从这个汉子的胸腔里炸开。
这声音粗粝、嘶哑,直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十声。百声。千声。
“杀!”
“打死这帮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原本跪在泥水里、被锦衣卫连弩压得不敢抬头的几千名百姓,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根本不再管什么连弩,不管什么朝廷王法。
那些被他们扔在地上的残破锄头、生锈钉耙、断了半截的扁担,被重新握在手里。
锦衣卫的缇骑们手持连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若链站在高台上,抬起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连弩全部垂向地面。
这群暴民,不再是威胁朝廷的乱党,而是大明皇帝用来清洗江南的刀。
人潮涌动。几千人掉转矛头。
他们没有冲向县衙,而是化作一股狂暴的黑色泥石流,直接分出两股,疯狂扑向长街尽头的望仙楼,扑向那座高耸的西洋教堂,扑向各路士绅的朱门大户。
望仙楼二楼雅座。
张姓胖乡绅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抠着扶手。
楼下的震天怒吼穿透木板,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直往下掉。
哐当。
壶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背上。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裤裆处洇出一大片骚黄的水渍。
“关门!快关门啊!”
胖乡绅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口,冲着底下嚎叫。
“让护院挡住他们!打死一个赏十两银子!”
楼下的十几个家丁护院刚把门闩抱起来。
轰隆!
雕花的大门连同两边的门框,被几百个红了眼的百姓用肩膀硬生生撞碎。
木屑纷飞。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百姓直接被门板压在下面,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疯狂涌入。
护院手里的水火棍刚举起来,就被几把钉耙砸在脑门上。骨头碎裂。护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踩进了黑泥里。
望仙楼里名贵的屏风、字画、瓷器,被砸得稀烂。
“在楼上!张大善人在楼上!”
人群顺着木梯往上冲。楼梯的木板承受不住几百人的重量,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胖乡绅退到窗棂边,退无可退。
几个满身泥污的佃户冲了上来。
“张老爷……”带头的佃户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柴刀,眼里全是血丝。
“刁民!你们这群刁民想干什么!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我是老爷!”胖乡绅挥舞着短粗的双臂,声音发尖。
一个佃户冲上前,揪住他那油光水滑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胖乡绅头皮撕裂,惨叫着栽倒在地。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踩在他的脸上,踩在那是十两银子一匹的湖丝长衫上,踩在他那浑圆的肚皮上。
“还我闺女的命!”
“还我家的地!”
柴刀、锄头、甚至是牙齿。
胖乡绅的惨叫声连半息都没撑住,就彻底淹没在人群的怒吼中。
几个人揪住他的手脚,将他从二楼破碎的窗户处,硬生生扔了出去。
肥胖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砰。
头朝下,重重砸在望仙楼外的青石板上。血水混着脑浆,溅出老远。
法不责众。这是江南士绅用来对付皇帝的杀招。现在,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砸在了他们自己的头上。
长街另一头。松江天主堂。
尖顶十字架直刺灰白的天空。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关闭。
几个穿着黑袍的西洋神父躲在门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脸色煞白。
他们闭上眼睛,在胸前快速画着十字。
“主啊,保佑您的羔羊,降下神罚,驱散这些野蛮的暴徒……”
话音未落。
砰!砰!砰!
沉重的原木撞木砸在大门上。包铁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