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话音甫落,犹如一滴冷水坠入滚油。他不去看于志宁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目,只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冷的锋刃。
“陛下,许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王皇后纵容其母,行此厌胜巫蛊,诅咒君上与后宫。此风若长,则宫闱纲纪何在,陛下天威何存。
臣更忧心,皇后久居深宫,何以如此胆大妄为。其背后,若无势力支撑,为其壮胆,为其张目,实难想象。”
他并未直言,但那目光,已如隐形的箭矢,掠过长孙无忌、于志宁等人的面孔。
“李义府,你……你竟敢在御前如此含沙射影。”于志宁气得须发皆张,出列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皇后失德,自有律例章程。岂容你借题发挥,攀诬社稷重臣。关陇上下,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皇后行事昏聩,乃其个人之过,与其门楣,与关陇诸公,绝无干系。”
他急于切割,言辞激烈,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惶急。
“个人之过?”来济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力度,适时响起,“于仆射,皇后非寻常妇人,乃一国母仪。其行止,上关国体,下系民望。厌胜之术,祸乱宫闱,诅咒君妃,此乃倾覆社稷之根基的大罪。若以一句‘个人昏聩’轻轻揭过,天下人将如何议论陛下,朝廷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御座,语气转为恳切:“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废黜王氏后位,以正视听。然……废黜已是极惩,至于赐死……皇后侍奉陛下多年,是否过于严苛,还请陛下圣心独断,三思而行。” 他试图在绝境中,为太原王氏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也为关陇集团留下一块缓冲之地。
“三思?”高季辅立刻厉声反驳,毫不退让,“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王皇后身为国母,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其行径已彻底玷污后位,辜负圣恩。若不处以极刑,何以彰显国法威严,何以震慑后宫宵小。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速下决断。”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鼎沸。
许敬宗、李义府、高季辅等人,言辞狠厉,步步紧逼,必欲置王皇后于死地。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于志宁、来济等人则苦苦支撑,试图将罪责圈定于王氏母女,保全性命,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往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被这赤裸裸的杀机与惶恐,撕去了最后的遮羞布。
李治端坐于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他听着下方如同浪潮般涌来的攻讦与辩护,目光却落在龙案一角,那里,放着那个写着武曌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桐木人偶。
那一根根细小的银针,仿佛不仅扎在木偶上,更扎在他的心口。厌胜。这两个字在他登基之初,便是最深切的禁忌。它触及的,不仅是他的安危,更是这李唐江山曾最隐痛的伤疤。
他曾给过王氏机会。他甚至……已劝退了媚娘,许她暂时离宫,以平息纷争。他原以为,皇后会因此收敛,会感念他维护中宫颜面的苦心。
可她呢?她竟变本加厉,行此魇镇之术!那木偶上扭曲的字迹,在他眼中化作了王氏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得寸进尺,不依不饶……帝王心中最后一丝对结发妻子的怜悯,此刻已被冰冷的厌恶与怒火彻底吞噬。
废后,已无悬念。
但,是否要赐死?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太原王氏……皇后的体面……还有素节那孩子……杀,足以立威,足以彻底斩断关陇借助后宫伸出的触手。不杀,或可稍安山东士族之心,避免局面彻底失控,予人言其刻薄之机。
冰冷的怒火与帝王的理智在他胸中剧烈地撕扯、权衡,几乎要将他割裂。
就在这意志的天平剧烈摇摆,朝堂争吵僵持不下的刹那,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与内侍惊慌的阻拦声。
“陛下——让臣妾进去,陛下——!”
所有人的争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
只见萧淑妃鬓发散乱,头上的珠翠歪斜,竟不顾一切地挣脱了内侍的阻拦,携着年幼的雍王李素节,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太极殿。
她冲到丹陛之下,噗通跪倒,未语泪先流。
“陛下,皇后殿下冤枉啊!”她抬起泪眼,声音凄楚,紧紧搂着怀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李素节,“皇后殿下温良恭俭,侍奉陛下多年,心中唯有陛下,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定是……定是有人精心构陷。”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直指那无形的对手:“是那武氏!定是那武氏妖妇,是她栽赃陷害皇后殿下!陛下,您万万不可听信谗言,废黜贤后,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她竟直接将这“铁案”定性为政治陷害,而祸首,直指武曌。
更致命的是,她用力摇晃着怀中的李素节,声音凄厉:“素节,我的儿,快,快替你母后求情!快求你父皇开恩啊!快说啊!”
李素节不过稚龄,早已被母亲癫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