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会……”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眼神,她手臂下意识松开的动作,她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某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最脆弱、最拼命遮掩的地方。
比得知雯静死讯的瞬间,更尖锐、更彻底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我猛地推开她。
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撞开围过来的同学,在一片混乱和惊愕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教室。
身后,邵萍带着哭腔的呼喊:“曹枚!你去哪儿!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头。
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那片荒废的小花园,才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直到出殡。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我们曾在梧桐树下背英语课文时,她总穿的那件。躺在冰冷的棺木里,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站在送行的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
看着她被抬上灵车,看着车驶向擒龙村外那片荒凉的乱葬岗——那个我十七年前降生于此、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废弃坟坑,旁边。
生与死。
起点与终点。
以如此讽刺而残酷的方式,做了邻居。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稿纸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墨迹洇开,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伏在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淌。
“雯静……”
我张了张嘴,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
“是我……是我害了你吗……”
如果我没有出现,如果我没有和她走得太近,如果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因为“天煞孤星”的靠近而变本加厉……
意识开始模糊。
我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地板上。眼前最后看到的,是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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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我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悬在头顶的输液瓶。
又进医院了。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情绪过激引发应激反应,伴短暂性意识丧失”——我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知道这次,我住进了邵萍的隔壁病房。
她因为长期压力和这场变故,旧疾复发,也住了进来。
最新一期的《萌芽报》,就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到那一章的。也许是她家人带来的,也许是护士闲聊时提及。但当我某天清晨醒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隔壁房间那个消瘦的身影,正抱着报纸,肩膀无声地颤抖时——
我知道,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段关于她表姐,也关于她自己,关于那个下午在教室里,无意中窥破的秘密与仓皇的往事。
泪水打湿了苍白的脸颊,也打湿了冰冷的枕巾。
那段被她封存、或许也试图遗忘的记忆,与表姐惨死的悲痛、与少年时代无法理解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被文字重新唤醒,带来了迟来的、复杂的震颤与唏嘘。
而我的朋友们,是在课间冲进病房的。
宇文嫣第一个闯进来,手里攥着那份《萌芽报》,眼睛通红。她冲到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曹鹤宁!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这样的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你不痛吗?!你不怕吗?!”
我仍然戴着氧气罩,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无法回答。
只能看着她,看着随后进来的萧逸、苏雪、黄燕、孙倩……他们脸上写满了担忧、责备,还有深深的心疼。
痛吗?
当然痛。
每一次落笔,都像在亲手剥开已经结痂的伤口,让鲜血重新涌出。
但有些痛,如果永远埋在暗处,只会无声地溃烂、化脓,最终腐蚀掉整个灵魂。唯有将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空气流通,让阳光照射,让所有造成这痛楚的根源——那些无形的偏见、那些恶意的揣测、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压迫——被看见,被审视,被反思。
才有可能,让它真正地开始愈合。
两个小时后,我拔掉了氧气罩。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我慢慢坐起来,接过宇文嫣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然后,迎向他们复杂的注视,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因为沉默和遗忘……才是对死者,对真相,也是对曾经那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