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大孩子,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爆发第一年,兄弟俩一路乞讨至昆明,只为寻一口活命的饭。
“在昆明,兵荒马乱。”三老爷后来回忆时,老泪又涌出来,“我和二哥挤在难民堆里讨粥。
有一回,发粥的棚子被溃兵冲散了,人群像疯了似的乱挤……我就那么一回头,二哥……就不见了。”
这一散,就是整整七十八年。
与爷爷失散后,年幼的三老爷为求活路,辗转找到一同姓的本族地主家当童工,放牛、砍柴、倒夜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挨打受骂是常事。
稍长些,他跟着马帮往贵州走,最后流落至省城贵阳,在码头扛包、在饭馆打杂。
再后来,他与一位长他十二岁、携着两个女儿的寡居老板娘重组了家庭,算是有了个落脚处。
一九四七年,他进了省城装卸运输公司,凭一身气力谋食,一干就是三十年,直至花甲之年退休。
这七十八个寒暑,三老爷从未终止过寻觅二哥。
可他哪里知道,他苦寻的二哥,人生轨迹竟是如此跌宕——不是在征战,便是在征途。
从护国军到八路军,从抗日战场到解放战场,再到冰天雪地的朝鲜半岛。
他的名字写在阵亡名单上又划去过,他在不同的部队番号间流转,他负伤、归建、再负伤……
两个亲兄弟,一个在历史的洪流中冲锋陷阵,一个在尘世的角落里颠沛谋生,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却始终无法交汇。
“我能寻到这儿,全赖《贵州都市报》。”三老爷拭着泪说。
前些时日,报端刊载了一则消息——《威清卫发现抗美援朝老英雄曹镇》,旁边附着一张爷爷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照片。
三老爷在儿子家随手翻报,一眼就认出那张脸——那是他寻觅了一生的二哥啊!
“我手抖得报纸都拿不住……”三老爷说,“我叫小瀜,我说:‘快!快想办法!这上面的人,是你二伯!我找了他一辈子!’”
他身旁的青年,名叫曹瀜,是三老爷的养子。
这名字倒是依着曹家“水”字辈的规矩取的——水旁。
曹瀜是个实在人,拿着报纸多方打听,托人问路,才终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搀着养父寻到了马鞍山脚。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升学宴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高潮。
爷爷紧紧攥住三老爷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就会再度消失,一如七十八年前昆明街头那混乱的人潮。
三伯曹江甚有眼色,立即往爷爷身旁挪出空位,对五伯曹海喊道:“老五!还愣着干啥?三依到了!”
他用了老家扎西的称呼——“三依”,即三叔。
“快!添两张凳,加两副碗筷!”
三伯亲自扶着三老爷在爷爷身旁坐下,“三依,您挨着我爹坐,方便您老哥俩叙话!”
他又招呼曹瀜:“兄弟,来来,坐这边,挨着我三依。老五,走,我们往鹤宁那桌挤挤去!”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爷爷和三老爷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翌日,爷爷不顾九十高龄,执意要亲自带着三老爷,以及我们一大家子人,前往沙鹅乡洞背上,拜祭曾祖父曹培之墓。
那里,也是三老爷曹钦的降生之地。
一行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三老爷虽然腿脚不便,但精神极好,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着记忆里残存的景象:“这里原来有棵大核桃树……那边,是不是有个水塘?”
终于来到曾祖父坟前。
没有墓碑。
只有一圈青石垒砌的坟茔,隐在茂密的杂草灌木中。
若非爷爷领着,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葬着何人。
清州四大地师之一,曹培。
他的仇家太多,生前便嘱咐大儿子:不必立碑,免得仇家寻来,扰了死后清静。
爷爷点了香烛,烧了纸钱,拉着三老爷一起跪下。
“爹,”爷爷声音哽咽,“老三……老三回来了。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三老爷跪在坟前,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头。
七十八年的漂泊,七十八年的寻找,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祭拜完毕,三老爷指着路旁远处一片坡地,对我说:“二狗,瞧见那处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如今长满了灌木和荒草。
“那便是你老爷的出生地,黄土坡。”三老爷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我们曹家,最早就是从那儿落脚生根的。”
我望着那片坡地,又回头看看曾祖父那无碑的坟茔,忽然对“根”这个字,有了更具体的感知。
祭祖既毕,大人们还在坟前叙话,说着老家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