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阵阵烟尘。
离山海关越远,战场残留的肃杀之气便越淡,但另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却随着路途的延伸,如同阴云般逐渐笼罩下来。
初时,沿途尚能看到些许秋收后田野的痕迹,虽不富庶,倒也还算安宁。
但行了不过两三日后,景象便开始大变。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荒废的田亩,枯黄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原本应是村落的地方,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诉说着不知是兵灾还是匪祸的惨剧。
越是靠近京师方向,流民的身影便越多。
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而绝望,如同迁徙的蝼蚁,漫无目的地沿着官道蹒跚而行。
看到陈天的马车,一些人会麻木地伸出手乞讨,更多的人则只是木然地看一眼,便继续低头赶路,仿佛对一切都已失去了希望。
“老丈,你们这是从何处来?要去往何方?”
一次中途歇脚,陈天忍不住询问一个靠在树根下喘息的老者。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道:“还能从哪儿来……陕西……活不下去了……旱了两年,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官府征税的胥吏比蝗虫还狠……听说京畿之地皇上脚下,总能有条活路,就……就跟着逃过来了……”
“京畿?”
陈天身边的老仆叹了口气,低声道,“伯爷,京畿如今也好不到哪儿去,流民太多,官府也安置不过来,好多地方都封了路,不许流民靠近京城,怕生乱子。”
陈天默然。
他久在边关,虽知内地艰难,却没想到竟已糜烂至此。
有些事情你不亲眼看看,又怎能体会到其中的艰难呢!
这些流民,与山海关内那些被他组织起来屯田安民的流民,境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日晌午,马车行至一处名为“十里坡”的险要地段。
忽听得前方传来哭喊斥骂之声。陈天示意停车,派一名亲兵前去查探。
片刻后,亲兵回报:“伯爷,是一伙当地的泼皮无赖,设了卡子,勒索过路的流民和行商。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交不出钱,正被他们殴打。”
陈天眉头一皱,起身下车。
只见前方路卡处,五六个歪戴帽子、敞胸露怀的彪形大汉,正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妇人拳打脚踢,旁边一个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几个过路的行商瑟缩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路行凶!”陈天沉声喝道。
那为首的泼皮见陈天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带刀的亲兵,心里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强硬:“哪来的多管闲事的?爷们儿收的是买路钱,天经地义!这婆娘没钱,拿她闺女抵债也行!”
陈天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
他身影一动,《追风逐电》身法施展开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到“啪啪”几声脆响,伴随着惨叫声,那几名泼皮已然全部被打翻在地,个个脸颊红肿,哀嚎不止。
陈天出手自有分寸,只是惩戒,未取性命。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打滚的泼皮:“滚!再让我见到你们为恶,定不轻饶!”
泼皮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那妇人拉着小女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感谢。
陈天让老仆拿了些干粮和铜钱给她们,叹息一声,回到了车上。
这只是路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却让陈天心情更加沉重。
地方治安败坏至此,胥吏横行,豪强霸道,底层百姓如同草芥。
他纵然能救一人、十人,又能救得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受苦之人吗?
越靠近北直隶地界,气氛越发紧张。
偶尔能看到小股官兵骑马驰过,神色警惕。
沿途的驿站也加强了盘查。
老仆打听后得知,不仅是流民问题,京畿附近还活跃着好几股土匪,有的甚至就是活不下去的溃兵或流民聚集而成,专门劫掠富户和落单的商旅。
果然,在距离京师还有三四日路程的一个傍晚,马车在经过一片稀疏林地时,遭到了袭击。
七八个手持简陋刀枪、面有菜色的汉子从林中跳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吼道:“留下车马钱财,饶你们不死!”
陈天观察这些人,虽面露凶相,但脚步虚浮,眼神深处藏着恐惧,显然不是惯匪,更像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
两名亲兵立刻拔刀护卫在前。
陈天不想多造杀孽,朗声道:“诸位好汉,我等是赴京公干之人,并无多少财物。若求活路,山海关正在招募流民屯田,何不去那里谋个生路?”
那刀疤脸汉子一愣,随即惨笑道:“山海关?听说那里刚跟妖魔打过仗,死人堆成山,去了也是送死!少废话,拿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