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用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粗俗的商业语言,来回应他的开场白。
他将目光,转向苏沐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长辈般的温和与惋惜。
“孩子,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像尼罗河的晨雾一样,清澈,又带着一丝哀伤。我见过她,在开罗,很多年前。”
苏沐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一手策划了对她外公乃至整个师门围剿的,幕后黑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虚伪,那份惋惜,仿佛发自肺腑。
这比任何的威胁,都更让她感到寒冷。
“芬奇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我外公也常提起您。他说,您是一位优秀的‘历史学家’,只可惜,太沉迷于过去,以至于,错过了未来。”
芬奇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侍者适时地为陆寒和苏沐雪拉开椅子。
“看来,苏老先生,对我的评价,并不算高。”芬奇拿起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不过,他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念旧的人。我相信,所有伟大的事物,都根植于古老的土壤。而未来,不过是过去的,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第一道菜,上来了。
鱼子酱,配着烤得微脆的布里欧修面包和细葱奶油。
“尝尝,”芬奇用银质的小勺,舀起一勺饱满的,闪烁着黑色光泽的鱼子酱,“里海的珍品。每一颗,都蕴含着生命最原始的,能量。就像你们血脉里,流淌的力量。”
陆寒拿起小勺,看也没看,便将那价值不菲的鱼子酱,混着奶油,一口吃了下去。然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
“口感不错,蛋白质含量很高。不过,供应链太长,保鲜成本过高,导致它的市场价格,存在至少百分之三百的品牌溢价。从资产配置的角度看,不是一个好的投资标的。”
“噗——”
苏沐雪的耳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强行憋住的笑声,紧接着,是钱明压得极低,却依旧无比激动的声音。
“我操!老板牛逼!怼他!就这么怼他!让他知道什么叫资本的力量!”
芬奇握着银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神庙里布道的祭司,却遇到了一个闯进来,不停询问神像材质成本和折旧率的,野蛮人。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勺子,决定不再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试探。
“陆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声音,褪去了温和,变得冰冷而威严,像教堂里回荡的,审判的钟声,“你们不该来纽约。更不该,试图染指那不属于你们的力量。”
“奥西里斯的力量,是秩序的基石,不是让你们用来在资本市场里,牟取暴利的工具。它的每一次苏醒,都必须在严苛的仪式和规则下进行,以维持宇宙的平衡。”
“平衡?”陆寒笑了,“芬奇先生,您说的‘平衡’,是指让全球百分之一的人,掌握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吗?还是指,让那些所谓的‘神选之人’,永远高高在上,决定凡人的生死?”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两口最深的寒潭,直视着芬奇的灵魂。
“在我看来,那不叫平衡。那叫,垄断。”
芬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年轻人,你很狂妄。你以为,凭着一点投机取巧的天赋,就能挑战延续了千年的秩序?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你所依赖的整个金融体系,都是建立在这套秩序之上。没有它,你们的世界,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羽毛’?”苏沐雪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对话的核心,“用‘秩序’和‘稳定’,来作为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
她看着芬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亡灵书》里说,玛特的羽毛,代表真理。但书里没有说,真理,只有一根羽毛。”
芬奇的目光,猛地转向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审视的,锐利。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看来,苏老头不仅把他的学识传给了你,也把他的固执,一并传给了你。”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浪费口舌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的‘诚意’。”
陆寒没有动。
苏沐雪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不是什么珠宝,也不是什么古物。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