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勘破虚妄的锐利，全然不似方才的恳切，反倒多了几分诘问的意味：“陛下所言，臣不敢苟同。若说天道有定则，人间劫数当任其自生自灭，天庭不可僭越，那当年武王伐纣，三界诸神纷纷下凡，助周伐商，又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凌霄宝殿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托塔李天王攥紧了腰间的玲珑宝塔，甲胄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不敢抬头；两侧仙卿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谁都知道，武王伐纣那一战，是天庭为数不多的直接干预人间王朝更迭的先例，更是玉帝亲口下旨，命阐教、截教仙人相助西周，覆灭殷商。玉皇大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冕旒垂落的珠玉轻轻晃动，遮住了他骤然阴沉的脸色，却遮不住声音里的几分恼羞成怒：“放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如炬地盯着易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武王伐纣，乃是天命所归！商纣无道，酒池肉林，炮烙忠臣，残害黎民，早已失了天心。天庭出手，是顺天应人，替天行道，肃清人间妖孽，岂是你口中的‘随意干预’？”“顺天应人？”易枫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冽，却带着几分讥诮，“陛下可知，当年那一战，西岐与朝歌的战场上，仙术纵横，法宝齐出，多少凡人将士死于非命？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所谓替天行道，到头来，不过是天庭借人间王朝更迭之机，清算截教势力，稳固三界秩序的手段罢了。”他往前一步，玄袍曳地，周身隐隐有灵力流转：“同样是人间乱世，同样是百姓倒悬，商纣无道，天庭便可以出手；春秋战国、楚汉争霸、汉末烽烟，便成了‘天道定则，不可僭越’？陛下，这所谓的天道，究竟是顺天应人，还是顺了天庭的心意？”“顺天应人？”易枫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微微挑眉，玄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殿中风声骤然凛冽了几分。他抬眸看向九龙宝座上的玉帝，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冽，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直剖核心：“陛下这话，臣不敢苟同。若说商纣无道，天庭便可行替天行道之事，那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诸侯相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难道就合天道？汉末朝堂腐朽，苛政猛于虎，百姓易子而食，难道也合天心？”他顿了顿，看着玉帝愈发阴沉的脸色，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诛心的意味：“陛下，如果这样说，可臣只知道，那个时候的人间帝王，名字叫做人皇。”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太白金星脸色煞白，险些栽倒在地；托塔李天王紧握宝塔，指节泛青，连呼吸都忘了；两侧仙卿更是噤若寒蝉，偌大的凌霄宝殿，竟只听得见珠旒碰撞的细碎声响。人皇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天庭冠冕堂皇的遮羞布。那是上古之时，人间帝王与天地分庭抗礼的尊号，是凡俗苍生不靠天庭庇佑，亦能执掌自身命运的象征。易枫看着玉帝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声音再响，字字清晰：“可如今呢？如今的人间帝王，却叫做天子。”天子，天之骄子，奉天命而治万民。这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是从与天地并肩，沦落为仰天庭鼻息的附庸；是从人皇掌人间事，变成了天庭借帝王之手，辖制苍生的权柄。玉帝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玉里，冕旒垂下的珠串剧烈晃动，却依旧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惊惶。他死死盯着殿中那个玄袍身影，喉咙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话。殿外的云海依旧翻涌，霞光万道，却照不进凌霄宝殿里这凝滞的死寂。易枫立于殿中，玄袍猎猎，目光平静地看着宝座上脸色铁青的三界至尊，仿佛在等待一个迟了千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