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乐行经的地方,宫人全部跪下。希乐心中积着一片莫大的悲伤,她曾经欢腾跳跃的入宫之路,尽头再不会有一个霸气的男子轻蹙眉责道:“小心走路,注意仪态!”
她踩在树叶上,发出洒洒声响,软底缎面弓鞋薄如袜子,双脚似乎能清晰感受到叶子的脉络,而她一步步踏着叶子的悲伤,走向属于她悲伤的尽头。四大侍女紧紧跟着她,三太子与小七送她到宫门口便走了,二皇子入宫之后便首先拜过皇帝的灵堂。青花抱着小狼狗,小狼狗不安分地从她手中跳到惜春手上,惜春伸手一把抱住,安抚着它的脑袋,它静静地伏在惜春的手臂上,用那碧眼瞧着希乐的背影。
抬头,穆晋隆正站在乾坤殿门前,凝眸而视。希乐没有收敛那一身的悲伤,在敌人面前,有时候是不需要任何的伪装。只是她甚觉得他刺眼,因为那曾经是父皇等待她的位置,而他,想霸占父皇的位置。
“微臣参见公主!”他上前微微欠身行礼,他是一介武夫,如此清冷地站在月光下,面容没有一丝表情,但是深夜来等她,就肯定不会心绪如水,否则何需来找她?
“穆将军深夜不眠,来此等候本宫,有何要事?”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停下脚步,径直踏上阶梯。
“公主明日便要出嫁,微臣是来看看公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淡淡地说。一张依旧英俊的脸布满沧桑,如此这般凝视着希乐,只感到骇然的森冷,没有一丝暖意。
“帮忙?”希乐忍不住地轻笑出声,对身后的惜春问道:“惜春,婚礼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有什么可以交托给将军做的?”
惜春抱着蓝傲送给希乐的小狼狗,恭顺地回答:“公主,您出嫁的凤冠上还缺一粒最大的珍珠,听说夜明镇出产的珍珠是最大颗的,若是将军能代为购回珍珠,那可真是完美了。”
穆晋隆定定地看着希乐,“是么?”
希乐点头:“惜春说的,正是本宫的心思,本宫一直觉得那凤冠如此精致,唯独欠缺了一粒硕大明亮的珍珠,遗憾啊!”夜明镇离京城颇远,即便是快马来回,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他若是去,至少明天的婚礼是见不到他,落个安静,他若不去,自己也没必要看他虚伪的脸。
穆晋隆冷然道:“好,请公主等微臣的明珠!”说罢,一抱手便退了下去,掠过希乐身边的时候,掀起一阵冷风,希乐抬抬头,才惊觉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希乐不知道为何会来到乾坤殿,似乎她一入宫便是来这里,如今明知道皇后等人在西暖阁等着她,但是她还是先来这里。
“他怎么知道来这里等公主的?”惜春有些不悦地道。
希乐坐在皇帝昔日坐的龙椅上,平日,他便是坐在这里批改奏章,这里算是他的临时御书房,自从年纪大了之后,他便开始在这里批改奏章或者面见大臣。当然偶尔也会到御书房的,但是御书房和乾坤殿相隔有一段距离,他怕麻烦,便干脆在乾坤殿弄一个小书房,若无正经大事,便直接在这里办公。
小狼狗“呜呜”地鸣叫了几声,从惜春手上跳下来,一跃上希乐的手臂,希乐抱住它,柔声道:“怎么了?你不习惯吗?”
小狼狗呜呜呜地鸣叫着,然后用嘴巴拱着希乐的衣袖。
希乐微微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没有不高兴,没有不开心,只是偶尔感伤。”
动物虽然不能说人话,但是只少比人容易看得懂。小狼狗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动物的品行原就不难猜测,所以她和小狼狗之间也建立起一种友好的情愫,至少可以沟通吧。
小狼狗听闻她这样说,低低地呜呜了两声,跳下来拉着她走。
惜春笑道:“估计是拉着公主去西暖阁了!”
西暖阁是每个公主出嫁之地,听闻在西暖阁出嫁的公主,都能够获得一段美满的良缘,是整个皇宫最旺婚姻的地方。
皇后布贵妃与众妃都聚集在西暖阁,穆皇贵妃碍于面子也是要来的,她穿着十分华贵,一袭紫红暗花底子蹙金飞凤华服,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珊瑚,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绾着堕马髻,一束薄金流苏丝轻垂耳侧,头微微晃动,便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为年逾三十的她增添了几分风情。如此穿着原本就不合礼数,但是引因着皇帝遗旨,公主在大丧期内大婚,故穿着喜庆,也算是遵从了皇帝的遗旨。
相反,皇后则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衫,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细纹兰叶白玉簪子,她原本也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衫,想用最漂亮的容貌为公主上头出嫁,但是,那鲜红或明黄的颜色如此刺痛她的眼睛,让她的心底生出一丝绵长而深沉的痛楚,她终究换下,只穿了一件苏锦长袍,没有什么装饰,只是配搭了一双金叶子耳环作为点缀喜庆,也不至于太过单调素净。
“参见母后!”这是希乐第一次称呼皇后为母后,她眼里有雾气急速升起,泫然的泪意像是要马上散开一般,三日之内,皇后竟然老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