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下马，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声震得地面微颤：“先生！楚帅遗命已成！青州三十城，尽数重铸‘守心碑’！碑文刻的不是楚帅名讳，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是‘众生皆可立心，何须麒麟赐名’！”夜风骤然静止。柳玉京站在阶前，仰首望天。今夜无月，唯见星河倾泻，横贯天幕，其中一颗紫微星光芒大盛，竟隐隐压过北斗。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山野听老猿讲古：上古妖庭未立之前，群妖无名无姓，唯以山川为号，以草木为名。一只松鼠唤作“摇枝”，一条溪鱼名叫“穿石”，它们不拜祖龙，不奉元凤，只敬畏脚下土地，仰望头顶星辰。那时，气运尚未被谁圈养。那时，天地尚有余裕。“楚渊明……”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赌对了。”楚寒舟愕然抬头，只见柳玉京已转身回帐，背影融入灯火深处。他欲再言，却被敖青抬手止住。“莫扰先生。”她目光沉静，“他刚送走一个朋友，又要接住一个故人。”话音未落，辕门方向忽有异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着月影而来，马背上无人，唯有一柄古剑横卧鞍鞒，剑鞘斑驳，嵌着七枚黯淡星辰石。马至阶前，长嘶一声，竟人立而起，前蹄扬空，鬃毛无风自动。柳玉京脚步一顿。那马昂首，双目幽绿如磷火，竟口吐人言，声如金石交击：“先生，垚灵将军在沙河滩，等您三日了。”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垚灵——豫州盟军主帅，熔山君之弟，八年前因拒受麒麟族敕封，被削去真境修为，贬为凡人，流放北漠。此人脾性刚烈如铁，素来与柳玉京政见相左，三年前更在豫北议事堂当众摔碎酒樽，斥其“借人族之手，行妖族之暴”。柳玉京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他带了多少人去？”黑马上古剑嗡鸣，剑鞘中七枚星辰石逐一亮起，如北斗连珠。“七人。”马答，“熔山君，金山，角宿，祝千秋，白园，洪宇泽，还有……”它顿了顿，磷火双目直视柳玉京：“还有您当年留在老龙宫、后来被敖莽亲手斩断龙筋的那位小侄——敖烬。”帐帘被风掀起一角。敖旭脸色霎时惨白，敖青却缓缓闭上眼。柳玉京抬手，轻轻抚过马颈。黑马温顺垂首，鼻息喷在他掌心，灼热如炭。“好。”他说，“备马。我要去沙河滩。”“先生！”敖旭急步上前，“敖烬他……他龙筋尽断，经脉俱毁，如今不过一具活尸！垚灵带他去，分明是……”“分明是让我看看。”柳玉京截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什么叫真正的复辟。”他迈步欲行，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珏，抛给敖青：“替我交给敖莽。告诉他，北海龙宫第三根蟠龙柱下，除了名录，还埋着一样东西——是他父亲敖恒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咬碎牙关，吐在柱础缝里的半枚龙鳞。”敖青攥紧玉珏，触手冰凉，却似有岩浆在玉髓深处奔涌。柳玉京已翻身上马，黑马腾空而起，四蹄踏出火莲，转瞬化作一道黑虹，撕裂夜幕，直射沙河方向。敖青低头，见玉珏背面新刻二字，刀锋凌厉，力透玉背：“还债。”远处，沙河滩头篝火熊熊。垚灵盘坐火畔，右臂空荡，袖管被粗粝麻绳紧紧扎住，断口处不见血肉，唯有一团不断搏动的赤金色岩浆。他面前，敖烬静静躺着，浑身缠满浸透黑狗血的麻绳，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缕缕灰败死气。熔山君蹲在一旁，用一块火红岩石打磨斧刃，火星四溅。金山抱着陶瓮喝酒，角宿仰头数星，祝千秋擦拭弓弦，白园摆弄罗盘，洪宇泽则盯着沙地——那里，七道深深浅浅的脚印，正以敖烬为中心，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垚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先生，您总说气运是活的。”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向敖烬：“那您告诉我，一个被自己亲族抽筋扒皮、丢进沙河喂蝎子的人，他的气运，算不算活着？”火光跳跃，映得他断臂处岩浆明灭。“算。”柳玉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垚灵未回头，只将手中一捧黄沙洒向篝火。沙粒入焰，炸开七点幽蓝火花，悬浮半空，连成北斗之形。“那您再告诉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金石，“若这活气运，非要靠杀尽天下麒麟才能续命，您杀不杀？”柳玉京缓步上前，在敖烬身旁蹲下。少年面如金纸，唇色乌青，可眉心一点朱砂痣，竟比篝火更艳。他伸手，轻轻拂开敖烬额前汗湿的乱发。“杀。”他说，“但我不杀麒麟。”他指尖凝聚一缕青光，缓缓探向敖烬心口。青光触及皮肤刹那，少年胸口猛地凸起一道狰狞鼓包，似有活物欲破体而出！垚灵霍然起身，熔山君斧刃铮鸣，金山酒瓮坠地碎裂，角宿手指掐断三根星轨……柳玉京却笑了。“看清楚。”他轻声道。青光骤然爆绽，如春雷惊蛰。那鼓包未破，反而塌陷下去，化作一道蜿蜒纹路，自心口蔓延至锁骨，最终停驻于喉结下方——赫然是一枚栩栩如生的龙形胎记，鳞爪毕现，双目微睁，瞳仁深处，一点金芒流转不息。“他没死。”柳玉京收回手，掌心托着一缕灰败死气，轻轻一吹，死气散作万千微尘，被夜风卷向沙河上游，“他只是……睡得太久。”垚灵怔住。熔山君斧刃垂地。金山拾起酒瓮碎片，怔怔看着倒影里自己苍老的脸。柳玉京起身，望向沙河上游。夜色浓重处，隐约可见一座断桥残影，桥墩上苔痕斑驳，刻着两个被岁月磨平大半的古字——“归墟”。他忽然想起敖青问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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