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忽地一暗。梅昭昭抬头。只见白域那轮惨白烈日竟真开始西沉，速度快得诡异——方才还在中天，转瞬已坠至山脊线。更骇人的是，日轮边缘正丝丝缕缕剥落漆黑物质，像腐烂的橘皮，簌簌掉进云层，将整片天空染成病态的紫灰色。“来了。”路长远松开夏怜雪，一掌拍向地面。青砖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盘踞的青铜地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梵文，全指向慈航宫主殿方向。“白龙怨气压境，天道碎片要醒了。”夏怜雪踉跄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铃铛。铃舌是截缩小版的龙骨，通体漆黑。她轻轻一摇，铃声竟如婴啼，尖锐得令人耳膜生疼。“师姐？”梅昭昭脱口而出。夏怜雪终于看向她，眸中金血未干，笑意却比往日更柔：“小狐狸，躲够了？”梅昭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看见夏怜雪身后浮起七道虚影——全是不同年龄的夏怜雪：垂髫稚子捧着日月晷，及笄少女站在断崖边撕碎婚书，及冠仙子手持断剑劈开雷云……最后是眼前这个，指尖缠绕着燃烧的鸦羽，正将最后一缕元神注入路长远心口龙爪。“《大合欢阴阳诀》第九重，名唤‘同命’。”夏怜雪将冰晶铃铛塞进梅昭昭手心，冰得她指尖发麻，“铃舌是白龙逆鳞所化，能镇一时怨气。但真正能斩断因果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路长远心口那道疤，又落回梅昭昭脸上：“是你。”梅昭昭浑身血液冻住：“我？”“你是合欢门最后的传人。”夏怜雪指尖点了点她眉心，“也是唯一没被天道标记过的人。因为合欢门功法……本就是天道崩裂时溅出的第一滴血。”帐内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路长远忽然剧烈咳嗽，吐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细小的龙形，嘶鸣着撞向梅昭昭眉心。她本能抬手去挡，却见那血龙倏然化作无数光点，尽数没入她眉心朱砂痣——正是三年前她盗经时，路长远弹在她额头的那一粒！“现在，”路长远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你该告诉我，慈航宫地下埋着的，究竟是观音像，还是白龙棺椁？”梅昭昭指尖一颤，冰晶铃铛滑落半寸。她终于想起为何觉得那尊送子观音眼熟——那佛像耳垂垂至肩头，耳洞却空着，分明是为挂龙鳞所留！而观音手中托着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与她额上这颗分毫不差！窗外，白日彻底沉没。紫灰色天幕下，第一颗星辰亮起，形状宛如断裂的龙角。梅昭昭忽然笑了。她将冰晶铃铛高高举起，铃舌在幽光中泛着冷冽黑泽：“奴家从前只道修仙界尽是妖女，如今才明白……”她手腕一翻，铃舌“叮”一声脆响，震得满室金粉簌簌而落。“原来最妖的，从来都是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正道仙首啊。”话音未落，她足尖点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残影直扑主殿方向。身后，夏怜雪的笑声如清泉流淌，路长远的叹息却沉得像压了整座昆仑山。“跑什么？”夏怜雪歪头看着路长远，“她额上那颗痣，可是你当年亲手点的。”路长远望着梅昭昭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龙爪：“点痣时，我说过会护她周全。”“可若护不住呢？”路长远沉默良久，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疤——此刻疤痕深处，竟缓缓浮出一行血字，字字如刀刻：【白龙不死，天道不全；合欢不灭，此局不终】窗外，紫灰色天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翻涌的、漆黑如墨的虚空。一只巨大的、覆满鳞片的眼球，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