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此事到此为止。裘月寒由她照看。你休想再插手。他笑了笑，没应，也没拒，只是将裘月寒往上托了托，迈步向前。海风忽烈。一道雪白身影自云层劈落，足尖点在浪尖，衣袂翻飞如鹤翼。来人青衫磊落，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上缀着三枚小小铜铃，随风轻响，声如清磬。姜嫁衣。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个捧玉净瓶，一个执白玉拂尘，瓶中柳枝微垂，拂尘尾梢沾着未化的雪粒。“梅师姐。”姜嫁衣裣衽为礼，目光却越过梅昭昭，落在路长远肩头，“这位……是裘师妹？”梅昭昭淡淡道：“刚从龙宫捞出来的。”姜嫁衣眸光一闪，上前半步，忽而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青碧灵光，直取裘月寒眉心。路长远侧身半寸，肩头裘月寒随之微偏，那灵光擦着凤冠垂珠掠过，叮咚一声，震得珠子乱跳。姜嫁衣指尖一顿。“姜师妹这是要做什么？”路长远笑意不减，声音却冷了三分。“探一探她体内是否有残余冥气。”姜嫁衣神色坦荡，“忆魔虽灭，其道蚀骨。若不及早涤荡，怕是会损及根基。”“不必。”梅昭昭开口，袖中剑意隐隐浮动，“她自有我照看。”姜嫁衣闻言，笑意更深：“原来如此。那便不劳梅师姐费心了——”她忽然转向路长远，声音清越，“路师兄，家师有请。腊月廿三，小寒夜，天机阁星图重绘，需借师兄‘七欲八尘’之力，校准北斗第七星位。”路长远挑眉：“冷莫鸢前辈？”“正是。”姜嫁衣点头，“家师说，师兄若愿赴约，她可亲授《太虚引气诀》残篇——那可是上古丹鼎派镇派之宝，连掌门都没资格翻阅。”梅昭昭眸光骤然一利。路长远却笑出声：“姜师妹，你可知我为何能破忆魔瑤光法？”姜嫁衣微怔：“自然因师兄道基深厚……”“不。”他摇头，指尖那缕银线忽明忽暗，“是因为我比它更疯。它拿命赌因果，我拿命赌它不敢赌。你回去告诉冷前辈——《太虚引气诀》我不要。我要她手里那卷《九曜逆轮经》，尤其是其中‘锁星’一篇。”姜嫁衣瞳孔微缩。梅昭昭却蓦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周遭海水都凝了一瞬。她终于明白路长远为何要接下这桩荒唐婚事——不是为了救裘月寒，也不是为了戏弄忆魔。他是要逼冷莫鸢亲自下场。《九曜逆轮经》记载的，是上古星君以自身为轴，逆转周天星辰运转轨迹的禁术。而“锁星”一篇，恰是封印某颗星辰、使其永不坠落的唯一法门。冷莫鸢要校准北斗第七星。路长远却要锁住它。二人之间，早已不是师徒，而是两枚互相试探的棋子，在看不见的棋盘上，悄然落子。“好。”姜嫁衣深深看了路长远一眼，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夏姑娘托我带句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长远肩头裘月寒的凤冠，又掠过梅昭昭袖角未拭净的血珠，唇边笑意渐深：“她说，今年除夕，她要在忆魔宫摆三十六桌流水席。新郎官若不到，她便亲自提着酒坛，挨个敲开诸位师姐妹的房门。”话音未落，她已携风而去。海面重归寂静。路长远低头，见裘月寒睫毛又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清晰无比。他忽然抬手，将她凤冠摘下。赤金打造的繁复冠冕入手微沉，内里衬着软缎，却在 crown 底部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癸卯年冬至，路氏长远，敬奉】字迹新刻未久，墨痕尚存。梅昭昭目光如电，瞬间钉在那行字上。路长远却恍若未觉，将凤冠仔细收进袖中，又伸手，轻轻抚平裘月寒鬓角一缕乱发。“走吧。”他声音很轻，“回家。”梅昭昭没动。她盯着路长远袖口，那里，一丝极淡的银线正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忽然开口：“你给裘月寒戴凤冠时，可想过……她醒来，会如何看你？”路长远脚步微顿。海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旧木牌——那是夏怜雪亲手雕的，刻着歪斜的“长”字，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没回头，只道：“她若恨我，我认。她若怨我，我也受。可若她连恨我的力气都没有……”他停顿良久，才缓缓接道：“那我便只好，日日戴着这顶凤冠，在她床前，替她拜完剩下的两拜。”梅昭昭喉间发紧。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忆魔宫时，曾在藏经阁最底层发现过一本残卷，题曰《冥婚考异》。其中有一句批注，墨色已淡，却力透纸背：【冥婚非结阴阳之契，实乃借死者之‘未竟’，续生者之‘未尽’。故行礼者，须心甘情愿承其业、担其劫、代其苦。若存半分侥幸，则业火焚身，永堕无间。】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知道。梅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霜尽化，只余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她抬步，与路长远并肩而立，素手一挥，一道清光自袖中飞出，如绸带般缠绕上裘月寒手腕，将她稳稳托起。“走。”她声音清越，再无半分滞涩，“回宫。”海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龙宫余烬。远处，忆魔宫轮廓渐渐清晰，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在风中轻响，叮咚，叮咚，叮咚——恰似三声叩拜。而宫门之内，一盏新换的琉璃灯正静静燃烧，灯焰纯白，映着门楣上新贴的桃符。符纸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天地为证，日月同昭】【今岁除夕，共饮椒浆】风过处，符纸微动，右下角一行小字若隐若现：——路氏长远，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