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他侧过身，拿起炕桌上那块软布，学着郑大炮的样子，开始擦拭那座旧钟的玻璃表面。动作笨拙，却很认真。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带着灶灰的脸，也映出郑大炮安静的侧影。“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怕你一个人在家，怕孩子受惊，怕山里的狼，怕鬼哭沟的夜太长……”他擦着玻璃，目光却透过那层薄薄的、映着两人影像的玻璃，望向更远的地方。“可我更怕，”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怕我虎子，有一天连自己媳妇和孩子都护不住。”郑大炮放在肚子上的手，猛地一颤。她没说话，只是将手，更紧地、更用力地，按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仿佛要将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牢牢地、死死地，按进自己的血肉里。座钟的秒针，依旧“咔哒、咔哒”，不紧不徐。窗外，松涛声隐隐传来，低沉，悠长，仿佛整座长白山，都在屏息倾听。陈拙擦完了钟，把软布叠好，放回原处。他没看郑大炮，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一缕滑落的碎发。“睡吧。”他说，“明天，我得去趟二道沟子。王掌尺的木料，得定了。”郑大炮轻轻“嗯”了一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和那隆起的肚子。她的脸侧向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柔和的轮廓。陈拙吹熄了煤油灯。黑暗温柔地漫上来。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炕沿，静静地听着。听着郑大炮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座钟永不停歇的“咔哒”声。听着窗外，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一阵阵起伏的、苍茫的松涛声。这声音，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山的呼吸。它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低回，浑厚，带着松脂的苦香与泥土的腥气，正一遍遍，一遍遍，吟唱着同一个名字：马坡屯。马坡屯。马坡屯。陈拙闭上眼。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脑中最后浮现的，不是鬼哭沟的狼嚎，不是郑大炮的旧座钟，也不是刘大娘那包粗布里的艾叶。而是食堂灶膛里，那根松木棒子燃烧时，噼啪炸开的、一小簇跳跃的、金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很小，很微弱，却无比明亮，无比炽热，足以穿透这漫长冬夜的所有寒霜与迷雾。足以照亮，他即将踏上的，那条通往深山老林的、崎岖而滚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