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花滚在舌根，咸香直冲脑门。王月梅一直看着他喝完，才开口：“赤霞和乌云，我喂过了。”“嗯。”“乌云左后腿的旧伤，我重新上了松脂膏。”“嗯。”“赤霞昨晚叼回来一只山耗子，搁在灶台边上了，我没扔，用盐腌着，给你路上当零嘴。”刘丽握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仰头灌了口凉水，把喉咙里那团灼烧感压下去，才把碗轻轻放回板凳：“娘说，让我走前，去趟老陈家。”王月梅的动作顿住，韭菜叶掐断在指尖，汁液沾了满手绿痕。老陈家——陈振华的屋子。那扇破门板三年没上漆，门环锈得发黑，门槛被无数双鞋底蹭得凹进去一道深槽。刘丽推开那扇门时，屋子里只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翻飞。堂屋正中，那块烈属牌还钉在门框上。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可“陈振华”三个字，依旧清晰如刻。刘丽没走近。他站在门槛外，解下腰间别着的猎刀，双手捧着，弯腰，郑重放在门内青砖地上。刀鞘是桦木的，打磨得温润，上面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那是陈振华当年教他削第一把小木刀时，从自己裤脚撕下来的。他退后三步，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西屋土炕——炕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翘，是张皱巴巴的《人民日报》，日期是五七年十月十七日。报纸最底下，被人用铅笔描了三遍，力透纸背：【……我国地质勘探队于长白山腹地发现稀有金属伴生矿脉，初步勘测储量可观……】刘丽没碰那张报纸。他转身出门，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晌午，红旗林场那辆掉漆的胶轮车停在屯口。车厢板上铺着新割的松枝，上面码着三口柳条箱：一口装着二十斤玉米面、十斤高粱米；一口塞满搪瓷碗、铝锅、粗陶罐、还有两副厚实的桦木碗筷；最后一口最沉，打开全是木料——截成尺长的桦木短棒，每根都削得光滑，一头劈开夹着干燥的松脂块，是引火用的“火把芯”。刘丽把提篮里的酱瓜坛子、柳叶刀、牛筋绳全放进车厢，又把猎枪用油布仔细裹好，塞进最底层。临上车前，他看见人群里挤出两个小脑袋——虎子和翠花，一人手里攥着个煮熟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灰。“哥！”虎子把鸡蛋往他怀里塞，“俺娘煮的！双黄的！”翠花也踮着脚，把另一个递过来：“俺奶说，吃了不晕车！”刘丽没接。他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的手合拢，让鸡蛋紧紧贴在他们手心：“留着。等哥哥在鬼哭沟安顿好了，你们来住，我给你们炖野鸡，烤松子，煮带骨头的酸菜汤。”虎子眼圈红了，却梗着脖子点头：“嗯！俺给你留着！”翠花把鸡蛋捂得更紧，小声说：“俺爹说……振华叔要是看见你这样，准高兴。”刘丽喉头一哽，猛地站起身，转身爬上车厢。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阵灰白尘雾。车开出去半里地，他忍不住回头。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站着几个人：朴真英抱着胳膊，王月梅攥着围裙角，顾学军站在稍远些的田埂上，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那里面，是他连夜赶制的三双鹿皮靰鞡鞋，鞋底纳了七层袼褙，鞋帮缝着防潮的桦树皮衬里。刘丽抬起手，缓缓挥了两下。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车行至二道沟子岔路口，胶轮车停下加水。刘丽跳下车，从提篮底层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是昨夜灯下写的，墨迹未干：【致望天鹅腹地全体同志：陈拙屯刘丽，奉命筹建鬼哭沟转运站。若见故人陈振华，请转告：家中灶膛常燃，门环日日擦拭，赤霞与乌云毛色油亮，酱瓜已腌足七日，待君归来，即刻开坛。另，山外新采松茸三百克，托林场便车捎至望天鹅后勤组，烦请查收。——刘丽 1958年8月23日】他把纸条折成三角，塞进随身携带的猎枪弹匣夹层里。弹匣是空的，但金属内壁冰凉坚硬，像一块沉默的碑。车继续往深山开去。越往里，路越窄。两侧山势陡然收紧，峭壁如刀劈斧削，嶙峋的黑岩上，垂挂着灰绿色的藤蔓，藤蔓间隙，偶有几点猩红——是野草莓熟透了，悬在半空，无人采摘。第三天傍晚，车队抵达鬼哭沟口。没有驿站，只有一片坍塌的土坯房基址，断墙残垣爬满暗绿色的苔藓。沟底传来呜呜风声，像无数人在哭。刘丽跳下车，没说话，只默默卸下柳条箱。他先把桦木短棒一根根摆开，在断墙围出的空地上搭起简易棚架；再把松枝铺在棚下，盖上油布；最后，他取出酱瓜坛子，掀开油纸封口，一股浓烈咸鲜的酱香猛地炸开，瞬间压过了山风里的土腥与腐叶气。张国峰抽了抽鼻子：“嚯，这味儿……狼闻着都得绕道走。”刘丽没笑。他蹲在棚子中央，从怀里掏出那把歪歪扭扭的木梳，放在油布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抽出柳叶刀，开始削第一根桦木短棒的顶端——削得极慢，刀锋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道金光，恰好落在那把木梳的梳齿上。梳齿粗细不均，刻痕歪斜，可每一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天鹅腹地的方向。当晚，刘丽睡在油布棚下。赤霞卧在他头边，乌云蜷在脚旁。夜半，风势骤急，沟底哭声更厉。刘丽睁着眼，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狼嚎，紧接着，是乌云一声低沉的呜咽，赤霞则猛地昂起头，鼻翼翕张，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咕噜声。刘丽没动。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赤霞颈后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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