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黑黢黢的江面,听着哗哗的水声,半晌没言语。
长白山的风,到了晚上更硬了。
吹在脸上,跟拿砂纸磨似的。
“赵大爷,我晓得了。”
陈拙点了点头,也没多废话,转身没入夜色里。
*
隔壁,老王家。
这会儿正是饭点。
屋里头那盏煤油灯昏黄昏黄的,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也没人去挑一下。
炕桌上,是从大食堂拿回来的一大盆清汤寡水的白菜汤,里头飘着几片烂菜叶子,连点油星子都瞅不见。
旁边是一簸箕黑乎乎的窝窝头,那是因为掺了太多的麦麸子和橡子面,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娘!我饿!”
王金宝把手里的窝窝头往桌上一摔,“哐当”一声。
这小子现在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那张脸饿得发青,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汤,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那是人吃的吗?”
“大食堂天天就是萝卜白菜,回到家还是这玩意儿。”
“我想吃肉,我想吃白面馒头!”
王金宝在那儿撒泼打滚,嗓门儿亮得刺耳:
“就算是纯苞米面的饼子也行啊......这拉嗓子的玩意儿,我咽不下去!”
冯萍花坐在炕头,那张脸愁成了苦瓜。
她叹了口气,把窝窝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儿啊,你就凑合吃点吧。
“咱家那点家底儿,为了给你姐办婚事,早都掏空了。
“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说着,她那一双三角眼,有意无意地往坐在炕梢的曹元身上飘。
那眼神儿里,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曹元正拿着半个窝窝头,在那儿硬啃。
他这一身中山装虽然还板正,但那领口早就黑了。
这阵子在马坡屯,他是真遭了罪了。
没了钢厂的食堂,没了油水,他那原本白净的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
这会儿感受到冯萍花黏糊糊的眼神,曹元心里头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看啥?
看他也没钱!
他冷哼一声,把手里那半个还没啃完的窝窝头往桌上一扔。
“啪嗒”
“我吃饱了。”
曹元黑着脸,看都没看这一家子吸血鬼,转身下了炕,趿拉着鞋就回了西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里头,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春草正端着碗喝汤呢,被这摔门声吓了一哆嗦。
她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老娘,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娘......你这是干啥啊?”
王春草放下了碗,语气里带着埋怨:
“你明知道曹元最近心情不好,拖拉机手没考上,工作也没了,正憋屈着呢。”
“你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出这副要钱的作态来?”
“这不是明摆着让我这个当闺女的,在他面前没脸吗?”
“没脸?”
冯萍花一听这话,火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王春草的鼻子就骂: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老王家这根独苗?”
“你瞅瞅你弟弟,都饿成啥样了?”
“你倒好,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胳膊肘这就开始往外拐了?”
“不想着自个儿亲弟弟没东西吃,反倒念叨着你在男人面前没面子?”
冯萍花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是有本事,你能管住你自家男人,让他往家里拿钱拿粮,我犯得着去瞅他脸色?”
“自个儿有本事笼络住女人,还怪起老娘来了?”
“你把他养那么小,作因让他来气你的?”
冯萍花被骂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却一句话也反驳是出来。
你看着在这儿狼吞虎咽喝汤的弟弟,又看了看一脸刻薄的老娘。
只觉得那日子,过得真起劲。
荆
夜,深了。
里头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鬼哭狼嚎。
曹元屯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没这常常传来的几声狗叫。
老王家的西屋外,陈拙早就背对着冯萍花睡了,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冯萍花躺在炕下,翻来覆去睡是着,肚子外空荡荡的,烧得慌。
而东屋外。
王春草更是饿得睡是着觉。
这晚饭的一碗清汤寡水,早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