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在城里,拥有了这些东西,但自个儿心底,却没有那么痛快呢?
马坡屯很穷,穷到破房梁椽子上,耗子都懒得乱窜。
马坡屯很脏,脏到野地里时不时就有屎、尿、痰。
马坡屯的老娘们会嚼舌根,老爷们会偷奸耍滑,有人打架,有人骂娘......
其实电子里真的不好。
......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想回去呢?
他想要回去,看看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早上没人扫雪,她会不会摔跤?
他想要回去,看看三驴子、草ㄚ、柱子、翠翠.......
三驴子是个傻蛋,草丫是爱哭鬼,柱子贪吃,翠翠胆小......
他想要喝山上的桦树汁,去野地里捉蚂蚱,在冰上滑爬犁。
下雨了,就在林子里捡地瓜皮。
下雪了,就在雪地里逮麻雀。
他想要回到那个他以前很讨厌,但是现在却又无比怀念的地方。
栓子想到这儿,使劲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那股子泪意给憋了回去。
他悄悄抹了把脸,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他抬起头,刚想伸筷子,去夹块离自个儿最近的咸菜疙瘩。
就在这当口。
赵兴国那张脸,倏地转了过来。
“红星。”
栓子的手一顿,但他没吱声,只是耷拉着眼皮。
赵兴国瞅着他那副蔫儿吧唧的样儿,心里头就有点来气,他拿筷子点了点桌子:
“你也跟你耀星弟弟学着点。”
“你都多大了,这一天天的,天不亮就往外跑,天黑了才回家,也不见你拿起书本瞅一眼。”
赵兴国清了清嗓子:
“大领导都说了,知识就是力量!你天天净寻思着跑出去玩泥巴,将来能有啥出息?”
栓子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
“爹,我不认识字。”
赵兴国眉头一皱,低头看向这个儿子的时候,头一次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现在电子里都有小学,再不济还有耕读小学,那都不要几个子儿,你咋会不认识字?”
“红星,你跟爹说老实话,当初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净跟着屯子里的娃儿出去野了?”
“红星啊,你知道你弟弟现在都认识多少字了吗?你知不知道......”
桌面上。
栓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紧、紧了松......
他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道水光。
他扬了扬嘴角。
却没扬起。
栓子轻声问了一句:
“爹,你知道吗?”
赵兴国本来还想继续教训,这会儿却因为栓子的话,突然愣了一下:
“啥?”
“屯子离山里近,我们没有镇里一样的小学。”
“屯子里没有耕读小学,我们要去读书,每天得走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得起来,天黑了才能回家。”
“上学路上,我们还得砍柴,喂猪草,冬天一趟下来,之前去读书的三驴子,手上,耳朵上,脚上都是冻疮。”
“可是爹,就算这样,我也想读书。”
“爹,我知道,我是栓子,但我更是赵红星。虎子叔说过,红星,是应该闪闪发亮的。”
“所以爹,我想要读书。”
“但是爹,耕读小学没有学费,可还有学杂费。可我和奶奶......饭都快吃不起了,哪里还有钱读书?”
“我要是去读书了,奶咋办?以前家里的鸡、鸭、鹅、猪,难道就靠奶一个人吗?”
“还好,我现在进城了。”
“可爹,进城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