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女医官姓孙,四十出头,那嗓门响得堪比军营催命号角。
“待会儿分到哪家汉子手里,就把嘴闭严实了踏实过日子!谁嘴里敢往外瞎蹦一句梵文,里长手里熬过油的板子可不管你皮肉嫩不嫩!”
天竺女人们压根听不懂一句汉话,但眼睛死认得那根迎风晃荡、带倒刺的荆条。
一个个活像遭了雷的鹌鹑,肩膀直往脖子里缩,眼窝里全是大白天的惊惶。
朱雄英座下的黑底汗血宝马打着响鼻,稳稳扎在高台侧面。
王淑被他那双戴着生牛皮手套的大手,直截了当从马背上架落下来。
大红嫁衣极其考究的裙摆结结实实沾了半寸厚的黄泥灰。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根没去拍打整理,而是直接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扎向东侧那堆残疾老卒的方位。
“在那头坐着的,就是伤残名册上列的人头?”
朱雄英单手撑在硬木马鞍上朝着东边一点头。
“那断臂的叫周大牛,当年捕鱼儿海的老血底子。右臂齐肩膀没的,从蓝玉亲兵营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旁边瞎眼的叫孙铁柱,云南平蛮被异族毒箭直接咬穿眼窝挑出来的。”
朱雄英的声音像磨刀石一般沉。
“再往排尾数,断腿的、半张脸稀碎的、耳朵削平的,全是踩着命帮咱们老朱家打底座的硬骨头。”
王淑听罢不再言语。
她垂下眼睫,翻开手里攥着的那本厚皮伤残造册。
每一页麻纸上,活人的名字旁全用朱笔注死了伤残部位和退下来的年份。
这密不透风的墨迹,压根就是大明朝廷欠底下牛马的一本血债本。
“走。”王淑“啪”地合死名册。“这口人丁,我亲自去发。”
朱雄英没拦着。
他靴底一发力,翻身悍然重上战马,一把拨正马头,正面直怼校场中央黑压压的钢铁方阵。
破山营三千百战老卒居中死守,两翼是拱卫京师卫戍的步军主力。
再往大圈外撒去,金陵城里爬树翻墙看热闹的粗布百姓,早把校场的砖瓦围墙堵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
朱雄英反手拔刀出鞘。
“破山营!”
三千重甲汉子用胸腔齐力暴喝:“在!”
“今儿备的酒,全他娘给孤敞开肚皮灌!”
朱雄英手腕压住刀尖,直挺挺定点那三十几口黄酒大缸。“但喝之前,孤立个规矩在这儿!”
“这头一碗开封酒,绝对不许你们自己沾唇。用双手端过去,敬给东边那帮断腿缺胳膊的老前辈!”
朱雄英声势拔高:“他们比你们早踏进阎王殿,比你们早流干血底!要是没有他们拿碎骨头给咱大明铺的路,你们今天连给孤当刀把子的资格都捞不着!”
刷啦一声,破山营的汉子们齐齐扭断脖子般看向东侧。
那群原本连背都直不起来的残废老兵,正拿一双双浑浊的眼底,直愣愣、木头般地回望这三千铁打的后生。
打头站桩的百户老刘一咬后槽牙,一把薅掉脑袋上的厚铁盔死攥在胸口,大步流星跨向黄酒缸。
他双手直直捧起一只盛满烫酒的粗瓷大碗。
转身,面朝东侧残兵席位,踩出咚咚的重步。
跟在他身后的三千个带种汉子,没一个敢抢先一步喝油水。
全部双手捧死瓷碗,连个掉队的都没有。
周大牛眼睁睁看着一个脸上全是刀疤横肉的百户,端着大海碗朝自己走来。
他屁股底下跟粘了钉子似的,半个身子彻底僵死在长条凳上。
那百户单膝一软,直接蹲下他跟前,把热腾腾的酒碗硬塞进周大牛仅剩的左掌心里。
“老哥。”百户粗粝的嗓音响起。
“弟兄是破山营乙字队百户刘铁锤。洪武二十三年吃的这碗军粮,您老在捕鱼儿海剁脑袋那年,我还在娘肚皮里蹬腿踢水呢。”
“太孙放死话了。这口敬命的酒,敬您。”
周大牛托碗的左手压根把持不住,直打摆子,黄酒从沿子外乱泼。
他大大张着干裂的嘴,喉结骨在干瘪的脖颈上胡乱滚磨,半个音节都蹦不出来。
挨着他坐瞎眼的孙铁柱也被人当胸塞上一碗滚油似的热酒。
他用仅剩的那颗好眼死盯碗心乱晃的油光,鼻孔里全是拉破风箱的粗大喘气声。
“老弟兄们……”
周大牛左臂抽筋似的痉挛,滚热的酒水彻底洇红了那半拉脏手背。
他咧着嘴,原打算扯上两句谢主隆恩的场面话对付过去。
可嗓门彻底劈了。
在那张刀砍斧剁、深可见骨的老面皮上,两行再也兜不住的混浊老泪,“吧嗒”两下重砸进浑浊酒碗,水花四溅。
周大牛脖颈一仰,咕咚一口硬生生把碗底闷空。
空瓷碗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