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投向水晶球。
“但现在,他们被‘观察’了。被我,被你,被这个叙事层的存在所观察。这种观察行为本身,如同一石入水,已扰动了他们原本的命运涟漪。”
陈古凝视着水晶球内的世界。他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溪边嬉戏,市集里人们交换货物……一切井然有序,充满朴素的希望。
“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出选择。”书记员指向水晶球,“选项一:我即刻抹去他们被观察的所有记忆痕迹,让时间线复位。他们将沿着注定的毁灭之路前行,但过程‘自然’,符合宇宙规律。”
“选项二呢?”
“你亲自介入。”书记员的羽毛笔虚点水晶球,“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警示他们未来的危机。给予他们避开灾难、改写命运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但若选择介入,你必须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无论这个文明最终走向天堂还是地狱,你,陈古,都将为这次‘干预’负全责。因为你主动扰动了一条原本自洽的叙事线。”
陈古陷入沉默。
这道题比前两次辩论更刁钻。守园人的命题关乎生存与尊严,工程师的命题关乎理性与情感,而书记员抛出的是一个经典的道德困境。
“如果我不选呢?”
“那将由我代为选择。”书记员平静地陈述,“我会执行选项一,抹除痕迹。同时,你的‘拒绝选择’行为本身将被详细记录。这也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不作为,选择了旁观。”
他翻开笔记本,羽毛笔悬停在空白纸页上方。
“考虑时间:十分钟。”
巨大的倒计时投影浮现在空中:9:59, 9:58……
陈古走近石台,仔细审视水晶球内的世界。母亲教导孩子辨认星辰,老者传递生存智慧,工匠敲打器具……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赤龙,”他压低声音,“能分析吗?”
【信号微弱,但可确认水晶球内是真实文明,坐标经过多重加密,无法精确定位。】赤龙回应,【理论模型显示,外部警示改变文明深层文化基因的概率低于12.7%。且一旦你介入,归档者极可能将你标记为‘叙事干扰源’,未来行动会受到更严密监视甚至限制。】
陈古握紧拳头。十分钟,短暂得来不及权衡所有利弊。
书记员静立一旁,羽毛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倒计时行至五分钟时,陈古突然抬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你们归档者,孜孜不倦地记录无数文明的故事,最终目的是什么?”
书记员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芒。
“为了保存。”他回答,“宇宙终归热寂,物质尽皆消散。但故事可以超越维度,是文明存在过的终极证明。”
“所以你们是……宇宙档案馆的管理员?”
“近似。我们收集、分类、归档。确保每个文明,无论其规模或结局,都在宏大的叙事库中拥有自己的坐标。”
“那为何还要进行‘引导’?”陈古追问,“若只为记录,为何干预文明进程?”
书记员的笔尖停顿了一瞬。
“此问题超出现有辩论范畴。”
“但我想知道。”陈古坚持,“你们声称只是观察者,但守园人和工程师都提及你们的‘引导’行为。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书记员沉默了较长时间,直到倒计时逼近三分钟。
他轻轻叹息一声。
“我们在寻找‘完美叙事’。”
“什么?”
“理想的故事结构。”书记员的声音变得悠远,“具备恰当的起承转合、激烈的冲突、深刻的救赎……以及内在的意义。多数文明的故事过于粗糙冗余。我们尝试修剪枝蔓,使其更……优雅。”
陈古感到一股寒意。
“所以那些被‘引导’的文明……”
“皆是实验样本。”书记员坦然道,“我们设定变量,观察反应。成功案例可为模板,失败则归档为教训。”
他目光扫过水晶球。
“譬如这个文明,其原生叙事过于平庸——发展、膨胀、内斗、毁灭。我们想观察,引入‘外部变量’后,故事是否会呈现更丰富的戏剧性。”
“就为了‘戏剧性’?”陈古声音冷峻。
“不然呢?”书记员反问,“宇宙本无意义,文明的价值在于创造故事。作为记录者,我们有权优化故事的‘美学质量’。”
“你们无权!”陈古提高音量,“那是他们的生活!不是你们书桌上的手稿!”
“有本质区别吗?”书记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