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那张永远闲不住的嘴，在救生舱观察窗开启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只见舷窗之外，原本应该空旷寂寥的近地轨道，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型垃圾场。大大小小的卫星碎片、扭曲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有半截疑似空间站舱体的残骸，如同被顽童胡乱撒开的积木，无声地漂浮在漆黑的天幕背景板上，缓缓旋转，反射着远处太阳冰冷的光。
他们乘坐的这艘救生舱，就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巨鲸坟场的小虾米，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助。
“闭嘴，李晓。” 杰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操控着救生舱，灵巧地避开一块迎面飘来的、带着焦黑痕迹的巨大太阳能板碎片。“保持频道清洁，准备接收盘古基地引导信号。”
“嘿，我这不是缓解一下紧张气氛嘛！” 李晓撇撇嘴，但也没再大声嚷嚷，只是小声嘀咕：“这欢迎仪式也太别致了，放现实版《地心引力》呢？经费燃烧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坐在前方的陈古，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主控位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古朴，上面隐约可见“清音”二字的小篆刻文。
那是苏清婉的佩剑。
此刻，剑鞘冰冷，它的主人却已永远留在了那片遥远的仙界废墟，化作了点燃仙骸、唤醒希望的星火。
救生舱内的气氛，因为陈古的沉默和李晓的噤声，而变得格外凝重。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偶尔从通讯频道传来的、盘古基地导航员冷静的引导指令，提醒着他们正在接近家园。
“救生舱G-17，识别信号确认。欢迎回家，英雄们。” 导航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沉重。
当救生舱终于稳稳地切入预定降落轨道，透过下方逐渐稀薄的大气层，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盘古基地那庞大的轮廓，以及基地外围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人群。
全球直播的镜头，早已对准了这片空域。
无数块屏幕前，数十亿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那艘拖着微弱尾焰，缓缓降落的救生舱。
舱门，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开启。
首先走出来的，是杰克。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四周，带着惯有的警惕。
接着是搀扶着依旧虚弱雅典娜的李晓。这小子努力想挤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最后，是陈古。
他抱着那柄“清音”剑，一步一步，踏出了舱门。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广场上爆发开来！
“英雄！英雄！英雄！”
人们挥舞着旗帜，热泪盈眶，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然而，陈古的脸上，没有任何凯旋的喜悦。
没有激动，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随着某个人一起，遗失在了遥远的星海。
他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对周围的欢呼充耳不闻。
他怀里的那柄剑，抱得是那样紧，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支点。
全球直播的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特写。
那沉默的身影，那紧抱的长剑，那空洞的眼神…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具冲击力！
屏幕前，无数欢呼声戛然而止，泪水瞬间模糊了无数人的眼眶。
他们明白了。
胜利，并非没有代价。
这沉默，便是那代价最沉重、最悲怆的注脚。
盘古基地最高的旗杆上，象征着人类文明的蓝星旗帜，缓缓降下一半，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全球各地，凡是有屏幕的地方，凡是有广播的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为了那位点燃星火的女神，为了所有未能归来的英魂。
李晓看着走在前方，背影显得无比孤寂的陈古，鼻子一酸，用力揉了揉眼睛。
“妈的…风沙真大…”
他嘟囔着，声音有些哽咽。
杰克默默地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就连一向清冷的雅典娜，看着陈古的背影，眼中也流露出深切的哀伤与共情。
迎接仪式在一种极其隆重，却又无比压抑的氛围中进行着。
官方的致辞，媒体的追问，人群的簇拥…这一切，陈古都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是在仪式的最后，抱着剑，走到了广场中央临时设立的纪念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