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杯凉水,仰头饮尽,稍稍好受了些,这才木然走到床沿坐下。
他背脊绷直,双手搁在膝上,脑中却翻涌着无数恐怖的画面??坑洞孩童骸骨、秦飞刀光、暖暖空洞眼眸,还有怨煞入体时的无数记忆。
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可怀中纸人凉意、白骨棱角,又分明是真。
他睁着眼,看窗外光线渐浅。
夕阳金红褪成橘黄,再成浅灰,最后连窗纸影子都淡了。
夜幕降临时,屋里彻底暗了,只剩院外虫鸣断续,衬得更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粗喘。
“老楚?”
赵天行撞开半掩的门,额上渗着汗,急切说道:“方才听人说见你失魂落魄,模样吓人......你今日去哪了?"
楚凡缓缓抬头。
昏暗中四目相对,赵天行脸色骤白,下意识后退,脚跟在?腿上,“哐当”一声响。
他与楚凡共过生死,见过楚凡斩敌时的冷静,可眼前的楚凡,眼底泛红,杀意如实质般渗出来,还裹着化不开的绝望,看得人头皮发麻。
“到底.......出了何事?”赵天行定了定神,眉头拧成川字。
他上前一步,在楚凡对面?上坐下,声音放柔:“不管发生了何事,我与你共担。好歹,你还有我这个兄弟!”
这话如针,戳破楚凡心头黑雾。
他喉结动了动,肩膀微垮,指尖蹭过衣料下的白骨,似有暖意。
对啊,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赵天行,有曹师。
月满空还说,找黑市老瘸子传消息给镇魔司。
七星帮林落雪再强,拜月教再诡,总有抗衡之法。
楚凡撑着床沿站起,声音尚哑,却已清醒许多:“走,一起去找曹师!”
“好!”赵天行不多问,跟着往外走。
两人脚步匆匆,穿分舵巷子时,夜风吹得灯笼晃,影子在墙上拉得长,一先一后,倒有几分默契。
到曹峰家院外,远远见曹峰负手立在桂树下。
他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花瓣,口中念道:“宠辱皆忘,看庭前花开花谢;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赵天行眯眼挠头,小声嘀咕:“这话听着耳熟......”
楚凡在院门口立住,幽幽说道:“曹师,莫看花开花谢了,七星帮都要谢了......”
“胡言乱语!”曹峰转身,原本闲适的脸,见了楚凡忽一凝。
他目光如炬,楚凡脸上的平静似薄纸,底下煞气翻涌??那是沾了人命,裹了怨魂的气息,比楚凡初入帮时,重了何止十倍!
曹峰脸色骤沉,抬手道:“进来再说。”
领两人进堂屋,曹峰反手关门,才近前压低声音:“发生了何事?又跑去血刀门厮杀了?怎的你身上煞气冲天,眼底还藏着化不开的怨?!”
堂屋梁上旧灯笼,被穿堂风卷得晃。
楚凡沉默片刻,定定望曹峰:“老师,七星帮高层所行之事......您当真全知?”
曹峰眉先蹙,继而长叹,语气如老木年轮般沧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七星帮由马帮演化而来,本非名门正派,恃强凌弱,收取常例,原是寻常。”
“世道便是如此.....”
“如你管的兴宁街,商户不也得交例钱?我们拿了钱,上下打点,衙门、各方势力都要敷衍......这江湖,各大帮派,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楚凡听着,心头最后一丝疑虑如风吹散......
曹师所知,不过是帮派寻常灰色事。
他根本不知七星帮藏在黑暗里,那连阳光都照不进的罪恶!
“老师,他们做的,远不止这些!”
楚凡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凿。
他不再犹豫,将城外腥臭坑洞、堆叠孩童骸骨,还有斩秦飞,伤林落雪的事,一一说出,只隐去了纸人月满空的痕迹。
房间里静得吓人.......
曹峰与赵天行只觉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如?冰窖!
两人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七星帮之黑,远超想象;
楚凡竟斩了青木堂主、伤了刑堂堂主!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颠覆了他们认知!
过了半晌,曹峰“砰”地坐回椅上,肩膀垮了半截,似瞬间老了十岁。
弟子有这般本事,他本该欣喜若狂。
可七星帮干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却如黑雾蒙上了他的心,让他难受得紧。
“怎会如此......”
他喃喃着,目光飘向窗外??天极黑,黑得让人发慌。
“七星帮大肆招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