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从床上翻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血红月光从窗棂透入,将他坐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扭曲变形,如困厄挣扎的幽灵。
夜风穿窗而过,他才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又梦到那一幕了........
那些画面,那些声响,不受控地在他脑中翻腾,如狂涛咆哮。
孩童苍白肿胀的躯体,空洞的眼窝,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细弱哭声??
如冰针般,一下下刺穿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最颜处。
这世界,是地狱啊…………
楚凡双拳紧握,眼角止不住地颤抖。
他脑中又浮现那小女孩的模样。
她在哭,不是诉苦,是哀求??
她似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求他去救人,去那个他连想都不愿再想的,吞噬光明的坑洞。
“可......我能做什么?”
楚凡呆望窗外。
他无论如何用力,也压不住心底的杀意,还有那片庞大的、冰凉的虚无。
明哲保身,趋吉避凶,本是乱世生存的铁律。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那哭声是幻觉,是心魔,是修行路上必斩的羁绊。
可那哭声缠缠不休,比任何真声都清晰,带着穿透生死的执拗。
何时起,他竟变得这般无情冷漠?
若重来一次,他是否还会跳水救人?
楚凡不知。
人性这东西,一旦剥开,见着的总是残忍。
他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便如石雕一般。
看似沉默平静,唯有他自己清楚
此刻的他,如一头焦躁的困兽。
他只觉头颅似要裂开,胸膛堵着什么,问得想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汗水浸透内衫,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
天光微熹。
屋内仍是死般的平静。
楚凡缓缓抬头,穿好衣袍。
他走到墙边,取下长弓背上,再将那柄沉重长刀在腰侧。
金属搭扣“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走到门边,他拉开房门,未曾回头。
他身后的床沿,放着一柄出鞘匕首。
匕首寻常,静静躺着,如一座冰冷墓碑。
那无形墓碑之下,这小小屋内,早已尸横遍野??
是曾经权衡利弊、选择逃避的无情之他;
是被恐惧攫住、瑟瑟发抖的懦弱之他。
如今,这些“他”,都被他亲手斩灭,弃在身后。
楚凡迈步而出,身影融入门外沉沉昏暗中,再也未回头。
官道两旁树木,已抽些许新芽。
料峭春风卷过青阳古城以北百二十里荒野,仍带未散寒意。
七星堡便在这片初春萧瑟中拔地而起。
灰黑建筑群依山势层叠而上,最高处七座碉楼巍然矗立,在淡白春日下格外冷峻。
一条可容八骑并行的宽阔石阶,通往主堡大门。
石阶两侧立着几座冰冷石雕,在春寒中更添威严。
门楼高悬巨匾,书“七星堡”三字。
字迹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如利剑,转折处却藏流水般韵律。
此匾乃七星帮老帮主亲笔所书,墨迹深透木心三寸。
数十年过去,这三字仍在料峭春阳下流转清冷光泽,宛如出鞘寒刃,审视每一个进出之人。
此刻正值晌午,堡门前一派热闹。
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大多身着靛蓝劲装,外罩薄袄御寒。
或策马徐行,马蹄在尚带湿气的青石板上,踏出清脆声响;
或三五成群,步履生风跨过那高逾尺半的门槛。
俨然一派兴旺气象。
一月前,青阳古城三大帮派尚呈鼎足之势。
血刀门尤擅凶狠诡谲,与七星帮摩擦不断。
但如今,偌大血刀门分崩离析,地盘被各方势力蚕食殆尽。
而七星帮声势如日中天,昔日谨慎的总坛,如今也敞开了不少。
进出弟子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大门两侧,两名按刀守卫身形挺如松,眼神利如鹰,仔细核验每个进入者的腰牌。
目光偶尔扫过匾额,都会流露出几分近乎虔诚的狂热。
那不仅是七星堡的门面,更是他们信念与力量的源泉
象征这片土地上,一个属于七星帮的新时代。
他们却未留意,远处一名少年背弓缓行,目光冷如万年寒冰。
楚凡目光冷冷扫过那片巍峨建筑群。
这一切,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不再多看。
他身形一折,循着梦中模糊却真切的记忆,朝东北方莽莽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