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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玉京尘》

《玉京尘》(3/4)

  席间,赵三爷多饮了几杯,拉着沈墨白道:“先生可知,昨日魏公公派人来,出价十万两,要买此画进宫。”他压低声音,“还说…要将先生也请进宫,专为皇上作画。”

    满座皆贺。唯沈墨白面色渐冷。

    忽然后院传来尖叫。众人奔去,只见看管画作的伙计瘫坐在地,指着《永乐坊清明图》,语无伦次:“他们…他们都在巷口…要、要出来!”

    但见画中,四百八十人齐聚于沈墨白添画的小巷口,面朝画外,静静立着。卖炊饼的王二肩挑担子,歌伎小红鸾抱着琵琶,更夫刘瘸子提着灯笼…连那卖花女阿香,手中也捧着一束初开的栀子。

    他们在等。

    等一个出口。

    赵三爷酒醒了大半,厉声道:“关窗!闭户!不许任何人进出!”

    “没用的。”沈墨白轻声道,“他们等的不是门,是时辰。”

    “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虚实交界之时。”沈墨白走到画前,伸手轻抚画中阿香的脸——这一次,竟穿透了画绢,触到了温热的肌肤。

    满堂骇然。李编修颤声道:“妖、妖术!此乃妖术!”

    沈墨白却笑了:“李大人熟读经史,可记得《韩非子》有言:画犬马难,画鬼魅易?为何?因犬马人人可见,鬼魅凭空臆造。我这画,反其道而行——不画虚无鬼魅,专画人人可见之生活。画到极处,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忽然提声:“诸公!尔等日日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可曾想过,若高到极致,便成了另一重生活?我这画中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悲欢离合,与诸公所在之世界,有何不同?”

    金老爷颤巍巍上前:“沈先生,你…你待如何?”

    沈墨白不答,转身面向巨画,朗声道:“巷已开,路在脚下。愿去者,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画中四百八十人,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竟有半数人,足尖踏出了画绢边缘。

    “拦住他们!”赵三爷目眦欲裂,“此画价值连城,一个都不能少!”

    护院们一拥而上。推搡间,不知谁碰翻了烛台。火焰瞬间舔上画绢。

    诡异之事发生了。

    火舌触及画中世界的刹那,整条街市忽然“活”了过来——不是先前那种光影流转的活,而是真正的、竭力求生的活。卖水的老汉提起水桶泼向火焰,妇人拉着孩童奔逃,年轻人组成人墙护住老弱…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绢帛上的墨迹,此刻竟有了真实的恐惧、哭喊、挣扎。

    沈墨白冲向火海,却被金老爷死死抱住:“先生使不得!此乃妖物,烧了干净!”

    “妖物?”沈墨白回头,眼中尽是悲凉,“金老爷,您那《雪夜煮茶图》中,先师每夜为您烹茶时,您可觉那是妖物?”

    金老爷如遭雷击,手一松,沈墨白已扑入火中。

    火光大盛。众人惊呼后退,却见烈焰之中,沈墨白立于画前,以指为笔,蘸着自己腕间鲜血,在熊熊燃烧的画上飞速涂抹。所过之处,火焰竟为之让路。

    他在画一条路。

    一条从画中街市,直通画外世界的大路。

    画中人在奔逃。一个、两个、十个…那些墨迹淋漓的身影,穿过燃烧的巷口,穿过沈墨白血画出的路,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最后出来的是阿香。她怀中的栀子花已然焦枯,却仍对沈墨白微微一笑,唇语道:

    “多谢先生,予我三月人间。”

    言毕,烟消云散。

    六、余烬录

    大火烧了半夜,百戏楼后楼尽成白地。

    《永乐坊清明图》灰飞烟灭,只余一角残片——恰是沈墨白添画的那条小巷,焦黑边缘,隐约可见几个小字:

    “画皮易,画骨难,画魂最难。然魂既成,何忍囚之?”

    沈墨白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说他随画中人去了那重世界。唯金谷园的金老爷,每夜仍对《雪夜煮茶图》说话。画中老者不再煮茶,却总在雪地上写字,写的是同一首偈子:

    “墨非墨,绢非绢,假作真时真亦假。生非生,灭非灭,无为有处有还无。”

    三年后,有南边来的客商说,在江南某小镇,见过一个画师,专为穷人画像,分文不取。所画之人,眉目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活气。更奇的是,每幅画成,他必在画角题一行小字:

    “此身虽假,此情是真。”

    又有人说,那画师右手只有四指,无名指齐根而断。问之,则笑曰:“赠人了。”

    赠了谁?何时赠的?一概不答。

    只是每年清明,总有人见他在无名坟前洒酒,酒壶边,总放着一束初开的栀子。

    尾声

    永和十年春,已告老还乡的李慎之编修,在整理旧籍时,偶然翻到当年百戏楼大火后的御史奏章。其中有一句,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

    “…查沈墨白,本名顾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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