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泼鱼胶于画。柳生扑救不及,见混沌山河凝结成琥珀状,仰天大笑,笑中有血。
温生抱琴出,江某挑眉:“闻君有无弦妙音,愿闻。”温生不语,举琴碎于石,木屑溅入江某眼中。贺生忽扮判官相,厉声唱《冥判》【滚绣球】:“恁道艺术超凡,不过人间膏血养!”声裂夜空。
江某怒,命拆窑。仆役锤落时,壁画鱼胶处忽龟裂,隙中渗出异香。众皆眩,见画中混沌竟缓缓流转。
卷七画中活
是后怪诞频仍。樵夫见柳生行山道,近呼不应,触之如影消散——乃壁画中人形。茶寮夜闻琴,循声见温生坐树梢抚虚弦。贺生更奇,晨为老翁,午作童子,暮化女子,自言“试演众生相”。
沈学政闻而骇,率僧道作法。道士以鸡血书符贴壁,当夜符字竟渗入画中,化为赤霞。僧诵经,壁中忽有梵文浮出对应。沈公大怖:“妖画噬实入虚矣!”欲毁壁,忽见画中现出自宅庭院,其幼孙风筝挂树梢——正是当日实事。
消息入宫,乾隆帝南巡回銮经金陵,命移画入行宫。三千御林军拆窑运壁,沿途观者塞道。至燕子矶,绳断壁倾,众人惊呼间,柳生自画中跃出,衣袂带玄青色烟霞。
卷八大觉迷
帝召见,柳生蓬发跣足入。问:“汝画可通灵否?”
对曰:“臣所画即灵。”
问:“艺术可超生活否?”
对曰:“陛下此问,已在生活中。”
帝不悖,命演示。柳生请备素壁十丈,闭门七日。期满,帝率众入,见满壁皆日常生活:农人刈麦、商贾算账、妇孺炊爨、乃至帝本人批奏折态。细观则骇然——麦穗粒粒不同,账目字字清晰,奏折上朱批竟是真的“知道了”。
帝指批阅图:“此非僭越?”
柳生伏地:“臣有罪。然此方是臣所谓‘超脱’:生活之全体即艺术之极境。昔年臣求虚无仙界,是骑驴觅驴;今画人间百态,方知一茶一饭皆含大千。”指壁上灶妇:“此妇蹙眉因盐贵,然翻炒手势合阴阳;老农弓背因赋重,然握镰姿态如舞雩——困顿中自有庄严。”
温生忽抱焦尾琴出,奏《幽兰》。贺生未扮装,素面清唱《牡丹亭》【皂罗袍】。曲终,壁上人物竟随之动作,炊烟袅袅成宫商谱。
卷九无壁经
帝默然良久,问:“然则艺术终是生活附庸?”
柳生指壁上自画像——画中柳生又在画壁,层层嵌套:“艺术如镜,生活如实。镜不能离实而存,实亦需镜见己容。昔年臣欲破壁,今知壁本虚幻。譬如秦淮灯影,谓其非真,然照人眉眼;谓其为实,触之即空。”
是夜,行宫大火。壁画焚三日,灰烬中现奇异:墨色入砖三寸,雨淋更显。后人有拓“火劫本”,见线条简淡如甲骨卜辞,反得真趣。
柳生不知所终。或云见其泛舟太湖,以篙代笔划水成纹;或传贺生化女子,于扬州教戏,倡“本色腔”;温生有弟子闻焦尾余音于黄山松涛间。
卷十异史氏曰
余辑此轶闻于金陵故纸,时丙午马年上元后四日。访栖霞山废窑,唯见菜花漫野。牧童指某处:“此有鬼画。”视之,乃雨蚀苔痕略似人形。
或问艺术与生活究竟。异史氏曰:昔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二语道尽。今柳生破执,知造化即心源,生活乃最大奇观。观街头老叟弈棋,布局岂输《十厄》?听灶下母女闲话,机锋何让《世说》?
然犹有说:柳生终得超脱否?观其最后画迹——皇帝批奏、农妇炊爨、商贾算账——此非仍在生活之中?噫!恰似孙行者翻筋斗,见五根肉柱,书“齐天大圣到此一游”,以为抵天之极,仍在如来指隙。
艺术之极境,非离生活飞升,乃深潜生活海底,见蛟龙窟宅与尘沙同旋。柳生焚画那夜,或正悟得:那场大火本身,已是生活馈赠的最壮丽丹青。
而吾辈读者掩卷时,窗外正有卖花声过。此声不入艺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