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回。”裴琰望着洛阳城冲天的烟柱,“陛下生死未明,我必须亲眼确认。况且——”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真正的三百一十七字血诏。
“这份诏书,必须公之于天下。陛下以命相托,我不可负他。”
裴琰逆着逃难的人流,再次奔向火海中的皇城。他不再躲藏,不再掩饰,穿着被烟灰染黑的内官服饰,手无寸铁,一步一步走向中德殿。
路上尽是尸体。有北军的,有羽林卫的,有宦官的,也有无辜宫人的。血浸透了汉白玉阶,汇聚成溪。
中德殿前,最后的战斗正在收尾。
张让被胡轸、赵衍、陈平三人围在殿角。老宦官冠冕已失,白发散乱,手中却还死死攥着那半枚假虎符。
“逆贼!”胡轸双目赤红,“我娘的信,你可还记得?!”
张让看见胡轸,忽然尖笑起来:“好外甥……好外甥!我养你二十年,不如一纸遗书?!”
“你养我,是为赎罪,为掩你杀我父母的罪行!”胡轸挥剑欲砍,被赵衍拉住。
“让他说完。”赵衍冷冷道,“陛下在何处?”
张让笑声更尖利:“陛下?你们的好陛下,此刻怕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们了!”他猛地撕开衣襟,胸前赫然绑着一圈竹管,“此中皆是火药,老夫一拉引线,这殿中所有人都要给老夫陪葬!”
众人色变。
就在此时,裴琰踏过门槛,走入殿中。
“张常侍。”他声音平静,“你胸前绑的,是去年腊月少府采买的炮仗吧?受潮已久,引信都霉烂了,如何点燃?”
张让僵住。
裴琰继续走近,从怀中取出那卷真正的血诏,当殿展开:
“永昌七年三月初五,天子诏曰:中常侍张让,窃弄威权,构害忠良,毒杀大将军霍峻,矫诏谋逆,围困宫禁,罪不容诛。凡我汉臣,当释位挥戈,共谋王室。诛让者,封万户侯;从逆者,夷三族。此诏。”
他每念一句,张让脸色就白一分。当念到“毒杀大将军霍峻”时,殿中所有北军将士,同时握紧了兵刃。
“此诏有陛下玉玺,三日前用印。”裴琰将血诏转向众人,让所有人看见那方鲜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赵衍、陈平率先跪下。接着,胡轸、沈峥,殿中所有将士,全部跪倒。
“陛下……陛下真的……”沈峥哽咽。
“陛下在写下此诏时,已料定今日。”裴琰收起血诏,看向张让,“张常侍,你输了。”
张让颤抖着,还想扯那所谓的“引线”。胡轸猛地跃起,一剑斩断竹管绳索——里面滚出的,果然是受潮霉烂的炮仗。
“啊——!!!”张让发出绝望的嚎叫,扑向裴琰,想抢夺血诏。
裴琰不闪不避,任他扑来。在张让指尖触及绢帛的刹那,一柄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是胡轸。
剑尖滴着血,也滴着二十年的恩怨。
张让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又抬头看看胡轸,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血沫。他倒下时,眼睛瞪得极大,望着藻井,望着这片他经营一生、最终葬身其间的宫殿。
殿外,夕阳西沉,将洛阳城染成血色。
裴琰走到殿门前,望着满目疮痍的宫城,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士,望着远处兰台仍在燃烧的烈焰。
“沈峥。”
“末将在。”
“派人寻找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衍、陈平,收拢北军,清点伤亡,扑灭宫中之火,救助伤者。”
“胡轸……”裴琰看向这个刚刚手刃舅父的校尉,“你带人去张让府邸,搜罗所有罪证,尤其是他与各地藩镇、外族往来书信,一件不可遗漏。”
众人领命而去。
裴琰独自站在殿前,从怀中取出那卷被血染透的杏黄绢——陛下最后写下的那八字明诏。
雄臣驰鹜,义夫赴节。
释位挥戈,言谋王室。
他轻声念诵,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暮色完全吞没洛阳,直到第一颗星子亮起在兰台的余烬之上。
尾声
三日后,在冷宫枯井中,找到了天子遗体。
喉骨断裂,是缢死。身上无伤痕,穿着整齐的冕服,怀中抱着传国玉玺。身边有一卷空白的圣旨,和一支折断的御笔。
他给自己留了最后的体面。
裴琰主持了简陋的葬礼。没有仪仗,没有钟磬,只有一口柏木棺,葬入早已修好的陵寝。陪葬品只有三样:那卷血诏真本,那半枚虎符,和那八字明诏的绢帛。
又七日,琅琊王刘协在邙山军营中,在裴琰、沈峥、赵衍、陈平、胡轸及三军将士见证下,即皇帝位,改元建安。
即位的第一个早朝,新帝下诏:
追谥先帝为“昭烈”,以天子礼改葬。
封裴琰为尚书令,总领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