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忽然拍了拍棺材。
他掀开那口柏木棺的底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一条地道。
“此道通往何处?”裴琰问。
哑奴以炭画出简图:地道四通八达,连接城中六处暗桩,其中一支出口在城外乱葬岗,另一支……直达兰台。
“兰台?”裴琰猛地抓住哑奴的手,“你能进兰台?”
哑奴点头,指指那套内官服饰。原来他并非天生哑巴,是二十年前因撞破宫中秘事被毒哑,贬至此处。霍大将军救了他,让他以此为掩护,经营这条先帝时期就存在的秘道网络。
“天不绝汉。”裴琰仰头,地窖缝隙透入一线曙光。
他将三份密信分别以蜡封好,交予哑奴:“赵衍、陈平处,你可派人去。但胡轸那份,必须我亲自送。”
“太险!”沈峥阻拦。
“险,但值得。”裴琰换上内官服饰,“胡轸此人多疑,若非亲眼见到血诏真迹、亲耳听到陛下遗命,不会轻易动摇。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我必须去兰台。琅琊王若还在宫中,此刻最可能被囚在兰台密室。张让需要他活着签字用玺,不会立刻加害。”
沈峥还要再说,裴琰抬手制止:“沈郎将,你的任务是拿着这半枚虎符,去西园。”
“西园?”沈峥愣住。西园是先帝修建的园林,并无兵马。
“西园地下,有霍大将军私筑的武库。”裴琰说出又一个秘密,“甲胄三千,弓弩五千,刀盾无数。这是他当年为防备羌胡破京而建,除陛下与他,无人知晓。虎符是钥匙,持符可入。你取得兵器后,联络城中所有还能战的羽林卫、虎贲卫旧部,待我信号。”
“什么信号?”
裴琰看向东方。地窖缝隙里,天色正从墨黑转为深蓝。
“日出时分,若兰台升起赤焰,便是动手之时。”
卷三兰台赤焰
兰台,帝国藏书之所,九重楼阁藏尽天下典籍。
此刻却被甲士围成铁桶。
裴琰低着头,端着食盒,以内官身份混过三道盘查。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到第七层时,楼梯口站着两个面色冷硬的宦官,不是寻常内侍,是张让亲手培养的“阴卫”。
“奉常侍令,送膳予王爷。”裴琰哑着嗓子——他口中含了变声的草药丸。
阴卫审视食盒,掀盖,见是清粥小菜,又用银针试过,方挥手放行。
第八层无人,只有典籍如山。但裴琰知道,第九层没有楼梯,入口在第八层某处机关之后。他在书架间穿行,指尖拂过《史记》《汉书》的书脊,终于在《东观汉记》第三十六卷处停下。
用力一推,书架旋转,露出向下的阶梯。
不是向上,是向下。
兰台有地下三层,此事仅限天子、兰台令史、及历代御史中丞知晓。裴琰拾级而下,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阶梯尽头是铁门,门内有婴孩啼哭。
不,不是婴孩,是少年极力压抑的抽泣。
裴琰轻叩门扉,三长两短。
哭声骤止。
“殿下,臣,御史中丞裴琰。”
铁门上的窥孔后,出现一只惊恐的眼睛。确认来者身份后,门开了条缝,九岁的琅琊王刘协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柄短刃——是从何处拆下的铁片磨成。
“裴卿……”孩童声音颤抖,“皇兄他……”
裴琰跪下,双手奉上血诏。
刘协看完,小脸煞白,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哭。他擦干泪,挺直稚嫩的脊背:“皇兄要我做何事?”
“陛下要殿下活着。”裴琰轻声说,“活着离开洛阳,去琅琊,或去任何安全处,等忠义之师诛灭国贼,再迎殿下回京继位。”
“那皇兄呢?”
裴琰沉默。
刘协懂了。他咬住嘴唇,咬出血印,半晌才说:“张让要我签退位诏,将皇位‘禅让’给他扶持的宗室子。我不肯,他就将我关在此处,说饿我三日,自会肯。”
“殿下绝不能签。”
“我知道。”刘协眼中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坚毅,“母妃说过,天子可死,不可辱。刘氏子孙,宁可断头,不折脊梁。”
裴琰眼眶发热。他取出胡轸那份密信:“殿下,臣需要您帮忙。”
他附耳低语。刘协听完,重重点头。
半时辰后,裴琰退出密室,重新锁好门——钥匙是他从一名阴卫身上摸来的。他回到第八层,在《东观汉记》中抽出真正要带给胡轸的东西:不是密信,而是一卷画轴。
画中是先帝与群臣围猎场景。胡轸的父亲胡广也在其中,那时他还是个年轻郎官,立于先帝身侧,意气风发。画角有先帝御题:“君臣相得,永以为鉴。”
裴琰割开画轴裱层,抽出里面夹着的泛黄信笺。是胡轸生母留给儿子的绝笔,详述张让如何为夺其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