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如金铁交击：“值岁白夜，奉道主敕令，巡查临江府域。今晨，府西三十里外，白鹭滩，发现三具尸身。死状……奇特。”“哦？”谢兄端坐不动，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而稳定，“如何奇特？”“尸身完好，无伤无痕，五脏六腑俱在，唯独……”白夜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近乎凝滞的寒意，“唯独神魂已空。非是被摄、被炼、被夺，而是……彻底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其颅骨内，仅余一片真空，光滑如镜。”厅内温度骤降。宋十八娘下意识抱紧怀中婴孩，指尖微微发白。杨二虎缓缓放下了酒壶，指节捏得发白。洪小子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却被杨金宝一个眼神按住。谢兄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如水面微澜，旋即消散。他慢慢站起身，玄袍垂落，不见丝毫褶皱。“神魂蒸发……”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白鹭滩……离玉带河不远。”白夜颔首：“正是。尸身发现时，周遭三丈之内，草木枯黄，溪水浑浊，鱼虾尽毙。更奇者，三具尸身怀中，皆揣着一本崭新的《劫书》残卷，页码被撕去，唯余空白。”“《劫书》……”谢兄踱步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玉带河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金。“原来如此。”他轻叹，声音里竟无半分惊怒，只有一种洞悉后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读《劫书》，读得太认真了。”他转身，目光扫过杨金宝，扫过洪小子，扫过杨二虎，最后落在白夜身上，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白鹭滩三尸，非是他人所害。是他们自己，读《劫书》时，心神沉溺于幽劫纪的黑暗血食、虞皇的神性光辉、胤太祖的弑神伟业……心念过炽，神魂反噬己身，如同烈火焚油，一烧而尽。此非外力，乃心魔自燃。”白夜瞳孔微缩，随即垂首：“……属下知罪。”“你无罪。”谢兄摆手，语气平淡，“心魔本就是劫力最好的养料。他们三人，必是气血熔炉法小成，心性又极为敏感执拗之辈。《劫书》直述古今，不加褒贬，恰如一面最锋利的镜子。照见过去，便也照见自身——照见自身血脉里流淌的幽劫遗毒，照见自身躯壳中潜藏的胤朝余孽烙印，照见自身灵魂深处对‘神’与‘人’界限的永恒困惑……心念一乱，劫力自生，反噬其主。”他踱回厅中，目光落在桌上那部被方脸学子抢走、如今正静静躺在青石上的《劫书》上。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已被人反复翻阅。“此书，本为正史，亦为磨刀石。传道枢只顾著述，监正枢只顾巡查，却忘了告诉世人——读史，亦需一副铜皮铁骨，一颗七窍玲珑心。否则，史册煌煌，反成催命符。”话音落下，谢兄伸出手，隔空虚按。“哗啦——”那部《劫书》猛地自行翻开，书页狂舞，纸张如雪片纷飞，却不落地，悬浮于半空，每一页上，那些原本墨迹淋漓的文字，竟开始蠕动、扭曲、重组！幽劫纪的邪神面孔在字缝中狞笑，虞皇的金光在笔画间流淌，胤太祖的刀锋在墨痕里铮鸣……最终，所有文字轰然坍缩，凝聚成一行全新的、散发着淡淡青金色辉光的大字，悬浮于众人头顶：**“读史者，当自照其心，自炼其魄。心若琉璃，劫火不侵；魄若金刚，史刃难伤。”**字成，光散。书页纷纷扬扬，如倦鸟归林，悄然落回桌面，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厅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在谢兄身后无声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仿佛一道随时会消散于空气中的青烟。谢兄不再看那书，也不再看白夜，只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澄澈，映着烛光，宛如一小块凝固的琥珀。“师父，”他举杯，敬向杨金宝，“徒儿今日叨扰，该告辞了。”又转向洪小子、杨二虎，“诸位，请留步。”他脚步迈出，玄袍下摆拂过门槛，身影已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走出十步，他忽然驻足，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无比，随风送入厅中：“临江府学宫，即日起，增设‘心性导引’一课。由传道枢择‘悟性’高于十五者，亲授《心灯诀》。此诀不修神通，不壮气血，唯炼心神，使之如灯，照彻幽暗，不惧风霜。另，白鹭滩三尸，厚葬。墓碑上，刻‘读史殉道’四字，不加评判，不录姓名。”话音落，他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厅中诸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又缓缓归拢。杨金宝久久伫立，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扉，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粗粝的额角。洪小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杨二虎默默拾起桌上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头沉甸甸的冰凉。宋十八娘怀中，那个名为“康”的婴孩，在睡梦中忽然咧开小嘴，无声地笑了。他小小的手蜷缩着，掌心朝上，仿佛正托着一捧看不见的、温润的月光。而此时，百里之外，玉带河与龙脊江交汇的激流深处，一块沉没多年的古老礁石，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一点幽暗如墨、却又隐隐透出青金光泽的微光，正随着河水的脉动，极其缓慢、极其坚定地，一下，又一下，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