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真相从守望者那苍老、破碎,仿佛齿轮摩擦般的声音中吐露时,林雨薇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大厦轰然倒塌。不仅仅是她,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片死寂,连换气扇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在方舟的核心会议室屏幕上,那个悬浮在幽蓝光流中央的巨大生物机械残骸——“基石议会”最后的大架构师,正通过全息投影,向这些渺小的人类展示着宇宙最残酷的病历本。
那不是一段简单的录像,而是直接投射进众人视网膜的思维流。
“不完全是。”守望者的声音回荡在球形空洞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嘲弄,“准确地说,镜域是我们留下的‘药渣’,是一场为了拯救宇宙而进行的失败手术后,留下的致死并发症。”
全息影像变幻,展示出一个亿万年前生机勃勃的宇宙。那时候的星河比现在璀璨,规则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万物。
“在我们的时代,‘源海’——也就是你们理解的基础规则场,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衰退。也就是你们物理学中所说的‘熵增’,但它发生在更底层的规则逻辑上。我们称之为‘原初侵蚀’。”守望者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宇宙在变冷,规则的链条在松动,混乱像瘟疫一样,从维度的夹缝中渗出。”
画面中,恒星熄灭,星云溃散,一种灰白色的虚无开始吞噬边缘星系。
“为了生存,为了对抗这种宇宙级的绝症,‘基石议会’启动了‘恒常净世协议’。”
画面骤变。无数星球被巨大的机械结构包裹,灰白色的光芒笼罩了星系。原本生机勃勃的文明被强行“格式化”,变成了晶莹剔透、如同精美水晶球般的死寂世界。
“我们认为,只要剔除了混乱,剔除了情感,剔除了所有不确定的变量,就能达成永恒。我们试图人为地固化规则,像铸造钢铁一样铸造宇宙。”
“我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守望者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创造出了绝对的秩序,但这种秩序太‘硬’了。它失去了弹性,失去了演化的可能。它开始像癌细胞一样自我复制,疯狂地同化周围的一切,试图将整个宇宙都变成一块不再变化的石头——这就是‘镜域’的雏形。”
林雨薇捂住了嘴,她想起了之前遭遇的那些镜域生物,那种完美的几何形状,那种对“混乱”的极端排斥。原来,它们不是入侵者,它们是某种扭曲的“宇宙白细胞”。
“而宇宙……宇宙是有免疫系统的。”守望者看向舱外的黑暗,那里,无数灰白色的“熵之食腐者”正在疯狂撞击着即将破碎的屏障。
“为了对抗我们制造的这种僵死癌变,宇宙本能地衍生出了极度的混乱——也就是你们遇到的那些食腐者,以及‘饥渴’系统。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咬碎那些过硬的骨头,将秩序还原为混沌。”
“所以……”端木云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我们一直在对抗的两个死敌——想要同化我们的镜域,和想要吞噬我们的饥渴,其实是硬币的两面?是你们那场失败手术留下的……严重的免疫风暴?”
“是的。”守望者坦然承认,那巨大的独眼低垂,“我们试图扮演神明,却造出了两个魔鬼。而我们自己,则变成了夹在中间的枯骨,在这个坟墓里守望了三个纪元,等待着一个不可能的结局。”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众人。人类在这场宇宙级的博弈中,连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粒被波及的尘埃。
“那我们能做什么?”赵刚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连你们这样强大的神级文明都失败了,我们这艘破船,这一万多个人类,能干什么?当你们的陪葬品吗?”
“不。”
守望者的目光聚焦在方舟的“新舟骨”上,那上面还流淌着刚才那一炮留下的、混乱而斑斓的人类情绪波纹。那光芒在完美的蓝色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鲜活。
“你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你们拥有‘不完美’。你们既能理解秩序,构建出精密的科技;又能包容混乱,拥有爱恨情仇,拥有那些在逻辑上完全解释不通的冲动。”
守望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期许,“你们是‘双相’的。在规则层面,你们是流动的液体。你们既不会像镜域那样僵死,也不会像饥渴那样溃散。你们可以在秩序与混乱之间游走,缝合这道伤口。”
“你们是完美的……润滑剂,也是唯一的解药。”
“轰隆——”
守望者的残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周围连接着他脊柱的蓝色光流开始疯狂涌动,发出尖锐的啸叫。整个核心空洞的内壁开始出现裂纹,巨大的石块剥落,露出外面翻滚的灰色风暴。
“我的时间到了。‘阿尔法’锚点的结构正在崩解,外面的食腐者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它们迫不及待想要进来享用最后的盛宴。”
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