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轮不一样。”
杨定军接过两张图,铺在工作台上。没有涂改,没有补笔,起伏趋势一目了然。他的手指在两条线的最高和最低位置各点了一下。
“不止是产量稳住了。”他把坐标纸上的可调叶片曲线圈出来,“以前转速一高一低,加捻力度跟着一紧一松。同一台机器上同一个天里,早晚纺出来的纱粗细都不完全一样。布织出来以后,对着光看,纬线有粗有细。”
卢卡点了点头。“科隆那个老布商摸的就是这个。”
“转速稳住之后,加捻的力量从头到尾均匀一致。纱更匀,布就更紧实。以后他再用手摸,春夏秋冬的差别就小了,小到他摸不出来。”
卢卡把坐标纸上的两条曲线又看了一遍,忽然抬起头。“南岸这些老水轮,也能改吗?北岸的十二台也一样。”
杨定军从工作台上拿起本子,翻到之前画的改造方案那几页。“逐个改。先在第三车间的新水轮上统一装可调叶片,旧车间的水轮一台一台轮着改。叶片根部的铁制活动轴要汉斯铁匠坊铸,杠杆机构要老约翰木工房车。整个调节环的精度要求比其他铁件更高——环上的齿槽和杠杆的铰接点要在泡在水里的工况下保持长期灵活,不能锈,不能卡。”
“水下铰接点用什么防锈?”卢卡问。
“汉斯在铁匠坊里翻出一个小型铰接件铜衬套的样件。”杨定军从本子里抽出一张草图递给卢卡,“铁轴外套铜衬套,铜衬套外面再套铁壳。铜在水里比铁耐锈,润滑够的话不会咬死。定期上油,铜衬套当易损件定期换。”
卢卡接过草图,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杨定军在旁边继续写改造的总账:铁制活动轴和杠杆机构多出来的铁料和工时跟固定叶片不是一个量级,维护也要定期给水下铰接点上油。每一个水轮的改造成本乘上三间车间三十六台纺车,最后的数字写在本子上看着不小。
“这笔投入不小。”卢卡把草图还给杨定军,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
“迟早要花。”杨定军把本子合上,“三间车间三十六台纺车如果都上了可调叶片,全年转速波动从两成压到不到一成,纱的均匀度稳住之后,盛京细布在全莱茵河市场上就跟别家的布彻底拉开差距了。科隆那个老布商以后用手摸,也摸不出哪季的纱。”
傍晚杨保禄从码头忙完过来。他在码头那边处理了科隆来的货款和发往佛兰德斯方向的新船排期,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河水的凉气。卢卡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可调叶片那条平得不像话的转速曲线让他看。杨保禄看了一眼数据,没说话。杨定军带他走到试验台旁边,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波动大的,代表固定叶片。另一条波动小的,代表可调叶片。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组简单的简图,解释了叶片根部角度如何通过铁杆和铰链调节。他在活动轴上打了个圈,说这个轴要汉斯铸;在杠杆上打了个圈,说这个要老约翰车。树枝头在泥地上点了几下,几个圆圈连成了一条线。
“今天傍晚转速又稳了一次。每次的变化现在都能精确到几分之一圈了。”
杨保禄蹲在旁边听着,没有细问杠杆齿槽和调节环的机械细节。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叶片在水流里缓缓改变角度,又看了看杨定军手上的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十几天的测量之前一直排到今天傍晚。
“以后不是靠天吃饭了。”他终于开口,把手从袍子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杨定军把树枝插在泥地上,也站起来。“以后这道题算是找到办法了。”
杨保禄在水轮旁边蹲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卢卡把油灯提过来挂在试验台的木架上,橘黄色的灯光照在缓缓转动的水轮叶片上,铁制活动轴在灯下反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阿勒河的水还在桥下淌,纺车还在转,纱锭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圈一圈地卷着新纱。
杨保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渣。杨定军把本子翻开,在水力织布机项目旁边的空白处把可调叶片水轮的结论简单写了上去。两兄弟的影子在油灯光影里被拉得很长。阿勒河的水声混着传动轴的嗡嗡声从窗外涌进来,明天接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