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儿来?”
“施瓦本。鲁道夫大人的管事。”老管事把骡子拴在门洞旁边的石桩上,“给杨定军大人送信。”
守门老头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指了指内城的方向。“沿着石板路一直走,过了水力工坊往右拐,院子里有棵桃树的那家。杨定军这会儿多半在南岸车间里。”
杨定军确实在南岸车间里。他正蹲在一台纺车的离合器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卡尺在量离合器片的磨损厚度。卢卡蹲在另一头,把拆下来的弹簧一根一根排在木板上。车间里满是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和纱锭旋转的沙沙声。
卢卡接过信递给他。杨定军把卡尺搁在膝盖上,拆开信封。鲁道夫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字母与字母之间不再挤成一团,行距也拉开了。他看了几行,停下来,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卢卡见他半天没动静,问了一句什么事。
“鲁道夫他妹妹。看上了一个人。”杨定军把信重新拿起来,又往下看了几行。“是阿达尔贝特的远房堂弟,在林登霍夫骑士领里当管事助手。之前跟着康拉德来瓦尔德堡送大豆种子,在鲁道夫的城堡歇过几次脚,跟她说过话。”
“人怎么样?”卢卡把最后一根弹簧排在木板上。
“鲁道夫说,她这几年的笑模样加起来没有这几个月多。”杨定军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马上回信,先把离合器装好,又蹲在传动轴旁边听了一会儿齿轮的啮合声才站起来。
回到内城院子里,杨保禄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看老乔治送来的货单。杨定军把信递给他。杨保禄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达尔贝特那个远房堂弟,康拉德是不是提过?”
杨定军点了点头。“提过。跟着康拉德跑瓦尔德堡送种子的,会记账,不多话。装车时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数麻袋,少一袋能追出大半里地。康拉德很少夸人。”他顿了一下。“但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得先问问阿达尔贝特。”
“那你先写信给阿达尔贝特。鲁道夫那边等你回音。”
杨定军在桃树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开始写信。杨保禄在旁边把货单翻到下一页,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青色的桃子挂在枝头,还没熟。杨定军写完之后把信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让码头的一个伙计骑骡子送到林登霍夫去。
阿达尔贝特的回信很快。他的领地离盛京不算远,信使骑马当天就能到,三天后回信就送到了盛京。信很厚,三页羊皮纸写得密密麻麻。阿达尔贝特的字粗大有力,墨迹浸得深,有些地方鹅毛笔的尖都劈了。杨定军拆开信的时候掉出来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上面画了简单的族谱分支图。
阿达尔贝特从祖父那一辈写起,把家族里每一支的男丁女眷都列了一遍。写到远房堂弟这一支时字迹更密了,恨不得把族谱画在信纸上。杨定军翻到第二页,阿达尔贝特写到了这个老四本人。
从小不爱说话,但是心眼实。从不在背后说人。管事交账从来没有少过一枚铜币。库房里存的粮食和铁料,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字迹不好看,但从来没出过错。祖传的骑士领轮不到老四继承——排在前面还有几个哥哥——所以老四一直在帮管事,管账、管仓库、管收租,这些事他都拿得起来。
杨定军翻到最后一页。阿达尔贝特在这一页的末尾写了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稍微大了一点,鹅毛笔在这几行上多蘸了一次墨。他说:他不惹事,也不怕事。在几个堂兄弟里最闷,但最靠得住。鲁道夫若肯把妹妹嫁给他,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但他没有地,不知道鲁道夫嫌不嫌。
杨定军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杨保禄不在院子里,诺力别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他走到厨房门口,把信放在诺力别旁边。
“诺力别。帮我把这封信原样转给鲁道夫。一个字都不要添。阿达尔贝特已经把底都交代清楚了。”
诺力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阿达尔贝特说这人怎么样?”
“说他最闷,但最靠得住。没有地。”
诺力别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的蜡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把信揣进怀里,去码头找了个往施瓦本送货的伙计把信带走了。
鲁道夫的回信在几天后送到。老管事这次是搭盛京往施瓦本送农具的骡队顺路回来的。骡队停在盛京码头上装货,老管事从骡背上跳下来,蹲在码头边上啃了块干粮喝了两口水,然后走到内城院子里来。正好杨定军从第三车间回来,蹲在水力工坊门口洗手,抄起脸盆里的水往胳膊上泼。抬头看见老管事扶着桃树干站着,他愣了一下。
“路上走了多久?”
“一天半。骡子走得慢。”老管事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