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那间新车间是年初刚装完的,墙上的石灰还没完全干透就开了工。现在南岸北岸加起来二十四台机器,将近四百个锭子,从春汛到秋收,除了换齿轮和修传动轴停了几天,别的时候一天没歇过。
卢卡每天早晨把前一天的产量抄在一张纸条上,送到杨保禄桌上。杨保禄不用翻账本,脑子里都记着:二十四台机器一个月出多少纱,这些纱织成布能出多少匹,科隆那边拿走多少,米兰那边拿走多少,巴塞尔和施瓦本的两个代销点又各自分了多少。
佛兰德斯的博杜安秋天又来了一封信。信是用法语写的,用的是羊皮纸,封蜡上盖着博杜安在布鲁日那间铺子的戳。杨保禄用小刀挑开蜡封,展平信纸,从头读到尾。第一批两百匹细布运到布鲁日之后,卖得比博杜安事先估算的还快。英格兰来的羊毛商在集市上看见了,一口气买走了几十匹,连价都没怎么还。
博杜安在信里问,明年春天那批货能不能提前一个月发,他好赶在布鲁日复活节集市之前把货在铺子里铺开。杨保禄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离明年春天还有好几个月,时间看着够,但机器已经转满了。码头边上等着装船的货袋从仓库门口一路堆到河边,老乔治让人在货袋上面搭了油布棚子挡日头遮雨,可棚子越搭越大,货袋还是堆不下。铁匠铺那边更不用说,汉斯带着徒弟天天从早干到晚,农具和机器零件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再建一间工坊,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建。他把博杜安的信折好塞回羊皮纸信封里,起身出了门。
杨定军在上游选了位置。从现在的工坊区沿着阿勒河往上游走,大约两里地,河岸的坡度平缓了下来,水流转弯的地方冲出了一片自然的小港湾。杨定军带着卢卡沿着这段河岸走了好几趟,每趟都拿着麻绳、木桩和一个粗纸本子。
他选的位置好认——从河边抬头往盛京方向看,能看见水力工坊南岸的屋顶轮廓,还有码头边货船的桅杆尖。距离不远也不近,将来如果要从这里把传动轴往下游方向延长,河道的走向也是顺的,不用大拐大绕。
河岸这边是沙壤土,卢卡用铁锹往下挖了几下,挖到三尺深就碰上了硬东西。杨定军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灰白色的花岗岩。岩石的纹理整整齐齐地朝着下游方向微微倾斜,角度不大,但刚好够——水轮的基座可以直接坐在这片石头上,不用另外打桩。
杨定军让卢卡把麻绳系上石块扔进水里测水深。石头咕咚一声沉下去,麻绳在水面上拉直了。他拉上来用手丈量了一下绳子上湿了多长,又换了个位置再测了一次。河中心的水深足够,岸边也不陡,骡子能直接下到水边,将来运料省事。他从怀里掏出几根木桩,用石头砸进岸边的泥地里,标记好水轮预定安放的位置。
然后他蹲在那片花岗岩上,从地上捡了根干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草图。水轮的直径跟南岸一样,十二尺,二十四片叶片。他蹲在那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一段的水流速度。水流比下游稍急一点,水轮的转速能比南岸快小半成。夏天发水的时候水量大会更急,不过只要调节叶片的入水角度就能把转速稳住。他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
这块地跟鲁道夫卖给盛京的那块苏黎世方向的地不一样,它就在盛京的地界之内,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不需要任何外部的交涉。从盛京内城沿着阿勒河往上走两里地就到了,现有的石板路再往前铺一小段,就能直接接上工坊的大门。
老约翰的木工房开始备料了。第三间工坊需要的东西不少:水轮一架,传动轴的支架三副,屋架一整副,还有纺车的底座。这些木料从仓库里搬出来,堆在木工房后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摞着,远远看过去像座小山。
老约翰从木料堆里一根一根挑橡木方子。他在盛京干了二十多年木匠活,木工房里堆着的木料,哪一根晾了几年,哪一根纹理什么走向,哪一根本来是给南岸车间备的后来没用上,他闭着眼睛摸都能摸出来。他弯着腰把挑出来的方子拖到一边,一根一根过墨线。墨斗是牛角做的,用了十几年,角尖磨得光光滑滑的。
他用墨线在方子上弹出笔直的黑线,弹完一根就换下一根,动作不快但一点不耽误。挑出来的这些橡木方子都是晾了两个夏天的,虫不蛀,锯开以后不走形。
老约翰直起腰,朝身后几个学徒喊了一嗓子。两个学徒把大锯抬过来,一头一尾站好,弓着腰开始拉大锯。锯齿咬进橡木方子,木屑从锯缝里喷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两人的脚面上。锯末越积越厚,混着橡木特有的酸涩气味飘在空气里。水轮的二十四片叶片是用橡木板拼接的。每片叶片长四尺,宽一尺半,厚两寸。学徒先用大锯把方子破成板,再用中锯切出叶片的大致形状。边缘的部分归刨子。
老约翰自己拿起刨子,把一片叶片坯子卡在工作台上,弯下腰开始刨叶片边缘的弧度。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薄得透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