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说:“漂白粉呢?”
杨保禄说:“在碱坊那边。明天带你去看。”
杨定军点点头。
杨保禄看着他,忽然说:“你回来了,就好好待着。林登霍夫那边的事,别操心了。”
杨定军说:“格哈德管着,我放心。”
杨保禄说:“那你就安心看书、做实验。爹那边,你多陪陪。他老了,没几年了。”
杨定军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带他去了碱坊。碱坊在工坊区最里头,挨着林子,石头屋子,铁门。进去之后,热气扑面,碱雾弥漫。弗里茨正在那儿熬碱,五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看见杨定军,他咧嘴笑了。
“二少爷,您回来了。”
杨定军说:“回来了。”
弗里茨指着那些锅,说:“您看看,这碱,白花花的,比以前的强多了。”
杨定军看了看,又拿起一块,舔了一下。涩,麻,烫。
“好。”
从碱坊出来,杨保禄又带他去了漂白粉车间。在空地上搭了个棚子,四面通风。几个工人戴着皮手套,正在那儿搅拌消石灰。氯气从铅锅里冒出来,黄绿色的,呛得要命。杨定军咳了几声,退到门口。
“这东西有毒。”杨保禄说,“得小心。”
杨定军说:“我知道。”
杨保禄拿了一点漂白粉,溶在水里,把一块灰布泡进去。泡了一会儿,捞出来,布白了。
杨定军看着那块白布,半天没说话。
“哥,这东西,能卖不少钱吧?”
杨保禄说:“能。布漂白了,价钱翻倍。纸漂白了,价钱也翻倍。”
杨定军点点头。
从漂白粉车间出来,杨定军去了藏书楼。藏书楼在老宅旁边,三层,石头砌的。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熟悉的墨香味扑面而来,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架前面,抽出那本他爹写的笔记。纸边都发黄了,字迹还清楚。他翻到烧碱那一页,看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天。
杨保禄来找他吃午饭,他没去。杨保禄又来找他吃晚饭,他还是没去。天黑的时候,杨亮拄着拐杖来了。
“定军。”
杨定军抬起头。
“吃饭了。”
杨定军说:“不饿。”
杨亮说:“不饿也得吃。走。”
杨定军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书。
杨亮说:“明天再看。书又不会跑。”
杨定军点点头。
吃完饭,杨定军回到房间。玛蒂尔达正在哄孩子睡觉,看见他进来,轻声说:“看了一天的书?”杨定军说:“是。”她没再问。
杨定军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烧碱,漂白粉,氯气,盐酸。他想着那些反应式,想着那些工艺流程,想着怎么改进,想着怎么扩大生产。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藏书楼。这回他带了纸和笔,一边看一边记。他爹的笔记写得详细,但有些地方太简略,有些地方画了问号。他想着,自己能不能把这些问号填上。
他写了整整一天。
杨保禄来找他,说:“定军,你回来是干活的,不是看书的。”
杨定军说:“我看书就是干活。”
杨保禄笑了。“行。你看吧。”
过了几天,杨定军给格哈德写了封信,问他那边的情况。格哈德回信说,一切正常,工坊、农业、瓦尔德堡都顺。让他放心。
杨定军把信收好,又去了藏书楼。
他翻到了盐酸那一页。他爹写的是:硫酸加食盐,加热,生成氯化氢气体,溶在水里就是盐酸。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铅锅耐腐蚀,但温度不宜过高,过高则气体逸出过快,吸收不完全。
他翻到了氯气那一页。他爹写的是:二氧化锰加盐酸,加热,生成氯气。通入消石灰,得漂白粉。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氯气有毒,操作需通风。消石灰需细粉,反应更完全。
他翻到了漂白粉那一页。他爹写的是:漂白粉可用于漂白布匹、纸张,亦可用于消毒。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布匹漂白前需洗净油脂,否则漂白不均。漂白后需用清水反复冲洗,去尽余氯。
他写了很多,写到手酸。
杨保禄来找他,说:“定军,你写什么呢?”
杨定军把笔记本递给他。杨保禄翻了翻,笑了。
“你比我强。我只会照着做,你会想为什么。”
杨定军说:“你比我强。你会管人管事,我不会。”
杨保禄说:“你管林登霍夫管得挺好。”
杨定军说:“那是逼出来的。不是我想干的。”
杨保禄看